第426章 认罪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英格兰乡间公路上，窗外是连绵的绿色丘陵和点缀其间的羊群，典型的英伦田园风光。车程漫长，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抵达那座隐藏于僻静之处的心理疗养院。但何嘉余靠在后座，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心中没有丝毫枯燥或焦躁。与之前如同在迷雾中摸索不同，此刻他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

    抵达疗养院时，已近午后。这里环境清幽，建筑是低矮的维多利亚风格，被精心打理的花园环绕，与其说是一家医疗机构，不如说更像一座私人庄园，静谧得几乎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何嘉余下车，整理了一下衣着，步履沉稳地走向接待处。

    “GOOd afternOOn, Sir. HOW may I aSSiSt yOU tOday?” （“下午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接待处的女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GOOd afternOOn. I'm here tO viSit a patient, MiSS ZhU YUting. I'd like tO reqUeSt a meeting With the gentleman WhO aCCOmpanied her here, regiStered aS her family COntaCt.” （“下午好。我来探访一位病人，朱雨婷小姐。我想申请与陪同她前来、登记为她家属联系人的那位先生会面。”） 何嘉余语气平稳地说明来意。

    “I See. May I have yOUr name and pleaSe COmplete the viSitOr regiStratiOn fOrm? I Will need tO CheCk With the gentleman regarding hiS availability.”（“明白了。请告知您的姓名并填写访客登记表好吗？我需要先征询那位先生的意见。”）

    何嘉余配合地提供了信息并填写了表格。接待人员礼貌地请他稍候，随后便有一位穿着得体的男性工作人员过来。

    "Mr. He? PleaSe Wait here fOr a mOment. I Will infOrm Mr. Wen Of yOUr reqUeSt." （“何先生吗？请您在此稍候片刻，我去通知文先生您的到访请求。”）

    英国在这方面对于隐私的看重有时会显得流程繁琐，但有时，对于“家属”身份的认定又并非绝对严谨。何嘉余安静地在前厅等待，看着服务生拿着他填写的信息表格走向内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工作人员返回，微笑着告知他：“Mr. He, Mr. Wen haS agreed tO meet With yOU. PleaSe fOllOW me.”（“何先生，文先生同意与您会面。）

    “文先生”……这个姓氏坐实了最后一点侥幸。何嘉余的心沉静无比，他站起身，跟随服务生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用于会客的小起居室。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柔软的沙发，壁炉里跳跃着虚拟的火焰影像，窗外正对着花园里一片开得正盛的玫瑰。

    服务生为他倒了一杯水后便离开了。何嘉余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内心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巨大意外和沉重悲哀的情绪。他甚至分不清，这悲哀是为了眼前即将面对的人，还是为了被卷入这一切的无辜者……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带着迟疑。

    何嘉余缓缓转过身。

    尽管早已从Alfred那里得到了确切的资料，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但当亲眼看到那个穿着简单休闲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温和轮廓的男人走进来时，何嘉余还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冲击力席卷而来。

    这冲击，比当初仅仅怀疑简屿时要强烈百倍。

    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在小饭馆里颠勺炒菜、笑容里带着市井热情的老板简屿。

    而是文屿。

    不是童年玩伴，不是亲密挚友，但确实是一段清晰的记忆——那年校际篮球联赛，文屿加入了他们学校的篮球队，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何嘉余还记得文屿对待比赛的认真。尽管没有太多联络，何嘉余也能感受到文屿的品行如何。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这比发现一个纯粹的陌生人作恶，更让人难以接受。

    文屿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重的愧疚。他慢慢走过来，没有直视何嘉余的眼睛，然后在距离何嘉余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对着何嘉余，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充满了请罪的味道。

    何嘉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副皮囊，看清里面隐藏的所有秘密与挣扎。

    文屿直起身，声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少爷……我……请由我说明一切情况。”

    何嘉余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每一个细胞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文屿没有坐，他站在房间中央，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起初语气还算平静，仿佛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稿子：

    “我需要钱……很多钱。一笔我无论如何也筹不到的数目。就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匿名的，代号叫‘HAN’的账号联系上了我。” 他提到了“HAN”，何梓寒名字的三个字母。“她说，只要我按照她的指示做，就能得到我需要的报酬。”

    “她都让你做了什么？” 何嘉余的声音冷得像冰。

    文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其实……她的资金力量太强，手下能人很多。大部分具体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我动手。我与其说是她的保镖，不如说更像一个……传声筒，一个在地面上协调的指挥官。她通过我，去指挥那些她用钱收买的、真正办事的人。安排地点，传递信息，处理一些……不那么核心的杂事。” 他刻意模糊了那些“杂事”可能包含的内容，但何嘉余能想象到，绝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何嘉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想知道，文屿究竟是纯粹的帮凶，还是后期有所醒悟。

    这句话仿佛戳破了文屿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她要做的事情有那么严重。她给我描绘的，只是一些商业竞争、给对方一点教训之类的……我确实是被她承诺的几百万元蒙蔽了双眼，蒙蔽了心智……”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悔恨的颤音，“直到前阵子……我收到了一些匿名发送的文件，里面详细列出了何梓寒可能犯下的罪行……绑架，非法拘禁，甚至可能……可能涉及人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我起初不相信，我觉得是有人在污蔑她！可是……可是当我冷静下来，把我这段时间经手过的、看到过的所有事情串联起来……那些她让我找的偏僻地点，那些她要求处理的‘痕迹’，那个突然出现又性情大变的‘朱雨婷’……我、我彻底慌了！”

    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我才意识到，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参与了一场多么可怕的犯罪！我成了帮凶！我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少爷……我认罪……我对不起那些受到伤害的人……”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只是反复重复着“我认罪”和“对不起”。

    何嘉余静静地看着他，房间里只剩下文屿压抑的抽泣声。真相以这样一种方式铺陈开来，带着人性的贪婪、愚蠢和事后的追悔莫及。他没有愤怒地斥责，因为那毫无意义。他只是在冷静地评估着文屿话语里的真实性，以及，这份迟来的忏悔，究竟能带来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何嘉余心中的震怒与那种沉重的悲哀交织在一起。他相信文屿此刻的悔恨是真实的，但错误已经铸成。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直到对方情绪稍微平复，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开口：

    “把你知道的，关于何梓寒的一切，关于朱雨婷的一切，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