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曾经（3）

    时光荏苒，夹谷莲小学毕业，升入了县城里的初中。学校离家有些距离，他开始需要住校，每周才能回来一次。荀散则还留在村里上小学五年级。

    那两年，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面临较为长久的分离。见面的次数骤然减少，从曾经的形影不离变成了每周一次的短暂重逢。村庄和小学校园里，少了夹谷莲的身影，似乎也安静空旷了许多。荀散又恢复了一些过去的安静，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封闭的孤独，因为她有了期待——期待周末，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校车上走下来。

    他们有了手机，加了微信。小小的屏幕成了连接彼此的重要纽带。夹谷莲会跟她分享初中校园的新鲜事，吐槽食堂的饭菜，偶尔问她学习有没有困难。荀散则会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这一周的生活，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班级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文字和语音跨越距离，维系着那份独特的亲密。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彼此的生活从未真正脱节。

    两年后，荀散也小学毕业，顺利升入了夹谷莲所在的那所县城初中。这时，夹谷莲已经是初三的学长，而她是初一的学妹。

    再次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感觉却和小学时截然不同。他们都长大了，是中学生了，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气，懂得了更多，视野也更开阔。他们依然亲密，夹谷莲会带她熟悉更大的校园，告诉她哪个老师比较严格，哪个窗口的饭菜比较好吃。他们聊的话题也不再局限于身边的琐事，会讨论看过的书、听说的新闻，甚至是一些对未来的模糊想法。

    在初中同学眼中，他们依然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一个清俊优秀，一个安静秀气，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和相处时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常常引来善意的调侃和羡慕的目光。

    两人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那些周末一起回家的漫长车程，那些在校园里偶然相遇时心照不宣的微笑，那些在微信上聊到深夜还舍不得结束的对话……某种超越友谊的情愫，如同春日泥土下的种子，早已悄然萌发，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茁壮成长。只是，一个面临着升学的压力，一个刚刚适应新环境，谁都没有轻易去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能这样陪伴在彼此身边，似乎就已经很好。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捉弄人，尤其见不得太过美好的事物长久。

    好景不长。进入初三下学期，学习压力增大，夹谷莲偶尔会感到异常疲惫，脸色也比以前苍白些，有时还会出现不明原因的低烧。起初都以为是学业繁重、休息不足导致的，并未太过在意。但情况时好时坏，直到一次体检，查出了些不太好的指标。进一步检查后，医生神色凝重地告知了家长，是白血病的早期征兆。

    其实，夹谷莲自己心里也早有模糊的预感。从小他的体力似乎就不如同龄的男孩子，跑不了多久就会喘得厉害，春秋换季时也比别人更容易感冒发烧。偶尔，他会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明明没做什么，却只想躺着。但他从小性格就沉静懂事，不愿让家人担心，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或者只是体质稍弱，休息休息就能缓过来。这次持续的疲惫和低烧，他起初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以为只是初三学业压力大，身体发出的抗议，熬过去，多休息一下就会没事了。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父母，直到那次学校组织的体检，一些异常的血象指标引起了医生的警惕，建议他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那个带着冰冷气息的医学名词，瞬间击碎了这个家庭原有的平静。

    病情在初始阶段似乎被控制住了，症状有所缓解。他坚持要回学校上课，不想因为生病而落下太多功课，他依旧每周回家，依旧会在微信上和荀散聊天，只是请假的次数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荀散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以及似乎比以前更加苍白的脸色。她担心地询问过几次。夹谷莲总是习惯性地对她露出最温和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咎于学业：“没事，就是初三太累了，别担心。” 他看着女孩清澈眼眸里纯粹的忧虑，心里既温暖又酸涩，只想尽力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哪怕只是暂时的。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下午，两人坐在公园里种着些花草的小庭院里聊天。阳光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植物的清香。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未来，聊到了想去的地方。

    荀散抱着膝盖，眼神有些向往，又带着点落寞：“我爸妈工作一直很忙，都没时间带我出去看看。我自己……性格也不好，不太敢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长这么大，好像哪里都没去过。”

    夹谷莲看着她，目光柔和，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承诺：“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你想去哪？”

    荀散转过头，看向他。那一刻，所有对外部世界的恐惧和疏离都消失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轻声而坚定地说：“只要是和你的话，哪里都可以。”

    这句话里蕴含的依赖和信任，重逾千斤。

    夹谷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压下喉间的哽意，弯起唇角，描绘出一个具体的、充满希望的画面：“好啊，那我们……就去看海吧。”

    荀散用力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嗯！”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庭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他们的手，在身侧的石凳上，指尖轻轻地碰触到了一起。

    然而，这短暂的接触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像是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吓到，又或是出于少年少女的羞涩与矜持，两人的手几乎是同时，迅速地分开了。

    他们各自转过头，假装看向别处。

    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那个关于看海的约定，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变迁，都始终清晰地烙印在记忆深处，鲜活如昨。

    只是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看似触手可及的平凡愿望，将会变得多么遥远。命运的阴影，正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