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曾经（4）

    步入高中以后，某个平常日子，夹谷莲的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不得不紧急请假，住进了市里的大医院。这一次，不是短暂的休养，而是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治疗。

    荀散去医院见过他几面。

    每一次见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缓慢地切割。夹谷莲躺在苍白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原本清隽的脸庞因药物的作用而浮肿，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唇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还会努力地弯起，试图给她一个熟悉的、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浸透了疲惫和虚弱，看得人只想掉眼泪。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次接受化疗，看着浓稠的药液滴入他的血管，看着他的头发开始大把脱落，最后不得不剃光。他瘦了很多，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依然会轻声问她学校里的情况，叮嘱她要好好学习，别担心他。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因为严峻的病情和繁忙的学业，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只能依靠手机传递寥寥数语。夹谷莲的精神越来越差，连打字都变得困难，回复她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短。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黄昏。荀散周末去医院待一小会儿。

    那天，夹谷莲的精神似乎比前几次都好一些，甚至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一会儿。

    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荀散削了一个苹果，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他吃。他吃得很慢，但很配合。

    荀散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你好了，我们还要去看海呢。”

    夹谷莲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覆在她放在床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但那微弱的触碰却让荀散瞬间红了眼眶。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记得……帮我看看……海是什么样子。”

    那一刻，荀散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她猛地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指，用力地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滚烫。

    她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夹谷莲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那强撑着的、温和的表情才彻底垮塌下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对人世深深的眷恋。

    最后的消息，是在一个沉闷的夏日午后传来的。荀散刚刚结束期末考试，心里还盘算着暑假要多去医院陪陪他。母亲红着眼眶走进她的房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抱住了她，哽咽着说：“小散……莲莲他……今天早上，走了。”

    “走了？”

    荀散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脚冰凉。

    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记住她所有的小习惯，懂得她未说出口的心事，包容她所有的怯懦与不安。

    那个教会她勇敢，带给她温暖，让她不再孤独的人，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鲜活，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此刻都成了刺穿心脏的利刃。可画面里的那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悲伤如同迟来的海啸，终于将她彻底淹没。荀散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那个曾将她从孤独深渊里拉出来的光，熄灭了。

    后来的荀散，又变回了那个孤独的荀散，甚至比以前更加孤独。

    她回到了城市里的家，继续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她考上了高中，在别人眼中，她或许只是性格比较文静，不太爱说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蚀骨的孤独感从未离开。

    她的世界，仿佛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最温暖、最重要的部分，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喧嚣的人群中，她感到孤独；寂静的深夜里，她感到孤独；看到美好的景色，尝到美味的食物，她都会想，如果他在，该多好。那份独一无二的懂得、毫无保留的陪伴、以及那份未曾言明却深刻入骨的情愫，都随着那个少年的离去，而彻底消失了。

    升入高中后，荀散彻底成了班级里的异类。她像一尊会走路的雕塑，终日沉默地独来独往，这种格格不入的孤寂很快引来了恶意的目光。课本被乱画、椅子上出现污渍、食堂里被故意撞翻餐盘。

    这些细碎的恶意持续浸透她的生活……

    ——

    时间的洪流在人类感知的维度奔涌向前，而在更高维的存在眼中，生与死的交替不过是一种能量形态的规律性转换。

    在一片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虚无之境，或者说，是超越了常规宇宙空间的观测层中，一个“救世主”正如同往常一样，例行观察着地球。无数的光点，代表着一个个逝去的灵魂或意识能量体，沿着既定的轨迹汇入轮回之海或归于能量本源，景象浩瀚而寂静，带着一种永恒的漠然。

    就在这恒常的流程中，一个来自遥远蓝色星球——地球的、微弱的人类意识光点，即将汇入那片灵魂之海时，却极其细微地、不同于常地闪了一下。

    那目光如一种无形的感知力，在那个代表“夹谷莲”的人类意识光点上多停留了一瞬。仅仅是这一瞬，便已读取了这个短暂生命十七年的全部信息。

    就在那光点即将彻底融入灵魂之海，开始其下一次未知旅程的前一刻，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轻柔地将其包裹、分离了出来。

    救世主并未将其立刻送往轮回，也未将其湮灭，而是暂时将其“保管”了起来，置于一个独立而静止的时空片段中。

    那个代表着夹谷莲的意识光点，在绝对的寂静中，维持着最后时刻的形态，仿佛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