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曾经（2）

    等待的日子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但当寒假终于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和零星雪花到来时，时间又仿佛一下子加快了脚步。荀散再次回到了爷爷家那栋带着小院的平房。

    几乎是放下行李的第一时间，她的目光就忍不住飘向隔壁的院落。木门依旧，安静地关着，带着一点冬天的萧瑟。

    当她终于在第二天午后，看到那扇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身影时，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是夹谷莲。

    一个学期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身形更显修长。年幼时的轮廓正在悄然褪去，眉宇间那份沉静的气质愈发明显，甚至隐隐透出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清俊。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随意地搭在颈间，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荀散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 他走过来，声音比夏天时似乎低沉了一点点，但那份让人安心的感觉没变。

    “嗯。” 荀散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半年未见而产生的微小生疏，在他笑容展开的瞬间便冰消雪融了。

    冬天的院子失去了夏日的生机，草木凋零，土地冻得硬邦邦的，没有蒲公英，也没有蟋蟀可抓。他们这个寒假的相处方式，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更多的交谈。

    常常是，荀散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家的屋檐下，夹谷莲就靠在门框边，或者也搬个椅子坐在她旁边。那时年纪还小，荀散懂得不多，见识也有限，大多是夹谷莲在说。他会给她讲小学里有趣的事情。

    荀散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个稚气的问题，夹谷莲总会耐心地回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融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也填补了她内心因孤独而留下的空白。一个寒假，就在这样絮絮叨叨的闲聊中，温暖而飞快地过去了。

    就在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母亲和荀散进行了一次谈话。因为工作调动的缘故，他们需要在这个城市停留更长的时间，考虑到荀散年纪小，频繁转学不好，他们决定让她就在村里的学校读完小学。

    “这边的教学条件其实很不错，你觉得呢？”母亲征询她的意见。

    荀散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原因很简单，她知道的——夹谷莲也是在这个村子里上的小学。

    这意味着，他们不用再等到寒暑假才能见面了。

    熬过了最后半年在城市的幼儿园时光，当秋天再次来临，树叶染上金黄时，荀散背着新书包，正式成为了村里小学的一名新生。

    夹谷莲比她高两届，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了。他对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从荀散入学第一天起，他就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向导”和“保护者”的角色。

    村庄不大，学校也不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三年级那个成绩好、模样也俊的夹谷莲，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怯生生、不太爱跟别人说话的一年级小孩荀散。

    他们依旧形影不离。

    在夹谷莲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引导下，荀散身上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完全封闭、怯懦得不敢出声的女孩。她的笑容多了，声音也渐渐响亮起来，虽然在外人面前仍有些腼腆，但在夹谷莲身边，她变得爱说爱笑，会叽叽喳喳地分享班级里的新鲜事，会因为一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是村子里人人都见过、甚至会心一笑的一对青梅竹马。

    然而，小孩子的心思有时直接又懵懂。学校里总有同学会带着促狭的笑容调侃他们：“夹谷莲，你的媳妇儿又来找你啦！”

    “荀散，你怎么老是跟着夹谷莲呀，羞不羞！”

    每当这时，夹谷莲总会微微蹙起眉头，用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语气澄清：“别乱说，她是我妹妹。”

    荀散则会红着脸低下头。她知道夹谷莲是在保护她，不想她被流言困扰。可是，“妹妹”这个称呼，听着很亲近，却又让她隐隐觉得……不够。她对他的感觉，和对爷爷、对父母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具体哪里不一样，年幼的她尚且无法理清，那只是一种朦胧的、依恋中夹杂着更多欢喜的微妙心情。

    在那个阳光充沛、蔬果成熟的夏末假期，夹谷莲神神秘秘地找到荀散，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有好吃的。”

    荀散毫不犹豫地跟着他，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来到了村子边缘一片小小的田地前。那是夹谷莲家自己开垦的一小块菜地，里面种着些应季的蔬菜，其中最显眼的，是几株枝叶茂盛、挂满了红彤彤果实的番茄秧。

    “看，小番茄，熟了。” 夹谷莲指着那些像红宝石般缀在绿叶间的果实，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他弯腰，小心翼翼地避开枝叶上的小刺，摘下一颗最红最饱满的，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荀散：“尝尝，很甜。”

    荀散接过来，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果然非常美味。

    “我也帮你摘。” 她也学着夹谷莲的样子，踮起脚尖，去够那些垂下来的果实。两人在田垄间忙碌着，不一会儿手里就捧了一把红艳艳的小番茄。

    他们并排坐在田边的石头上，享受着这夏日专属的清甜。

    荀散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夹谷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认真的困惑，轻声问：“我们真的算是兄妹吗？”

    夹谷莲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对上她纯然的目光，心里有些柔软，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是兄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没有血缘关系？” 荀散眨了眨眼，对这个概念还很模糊，“那……什么才算是血缘关系呢？”

    这个问题让年仅三年级的夹谷莲有些犯难，他担心解释得太复杂荀散听不懂，也怕触及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他想了想，用一个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解释道：“就是……如果你跟我一样，也姓夹谷的话，那我们就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了。”

    “姓夹谷……” 荀散小声重复着，思绪飘远了。她想起了自己那个空旷的家，想起了父母带着距离感的“关爱”，又想起了这半年来和夹谷莲形影不离的温暖。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如果他们是真正的兄妹，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就像爷爷和爸爸那样，是一家人。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天真而坚定的期盼，说：“那我想跟你同姓。”

    夹谷莲愣住了，看着女孩无比认真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他最终化为了一个无奈又极其温柔的笑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傻瓜。”

    荀散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看到他温柔的笑容，心里那点忐忑也就消失了。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美味的小番茄上，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真好吃。”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红彤彤的小番茄滋味酸甜，像极了刚刚萌芽、尚未命名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