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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曾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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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散。单名一个“散”字。

    这名字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凉薄,也隐隐暗示着这个女孩家境的不寻常,或者说,某种不被期待的宿命。“散”,离散。据说她出生前后,家族里几位亲近的老人接连离世,尤其是一直盼着曾孙的奶奶,没能等到她满月便撒手人寰。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言碎语,便给尚在襁褓中的她扣上了“带煞”的模糊标签。

    父母是体面人,不信这些,但内心深处或许也存了芥蒂,加之他们本就更期盼一个能继承家业的男孩,对这个女儿,便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失望。取名“散”,未必是诅咒,却多少带着点“随她去吧”的放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他们并非不爱她,只是这份爱被包裹在厚厚的、名为“规矩”和“保护”的茧房里,显得压抑而沉重。荀散的童年是在无数条“不准”中度过的——不准独自出门,不准和来历不明的孩子玩耍,不准去那些“脏乱差”的地方。她被保护得很好,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妥帖地安置在华丽的展柜中,却也隔绝了阳光与风尘。久而久之,她变得怯懦、安静,对外面那个被父母描述得充满危险的世界,充满了莫名的抵触和恐惧。她没有朋友,唯一的玩伴是院子里那些沉默的花草。

    那年夏天,她被送到乡下爷爷家小住。爷爷家那栋普通的、带着小院的平房,反而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依旧没什么人跟她说话,但至少,院子里的天地是自由的。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荀散蹲在墙角,看着一丛丛顶着黄色小花的杂草。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已经结了白色绒球的蒲公英。她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

    白色的绒絮瞬间散开,像一把撑开的小伞,乘着微风,晃晃悠悠地飘向远方。

    很有趣。

    可是,看着那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的蒲公英,她心里又涌起一股空落落的茫然。有趣,然后呢?没有人分享这份有趣,再新奇的事情,也变得索然无味。她低下头,看着地上剩下的蒲公英,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孤独里。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荀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一个男孩从门后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比她大几岁,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身形清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温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和成熟。他似乎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蹲在墙角的荀散身上。

    男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地问:“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清泉,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也打破了荀散周身的无形屏障。

    荀散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声回答:“我……我在看向日葵。” 她指着地上那些金黄色的小花。

    男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纠正道:“那不是向日葵,那是蒲公英的花。”

    荀散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她脸上有些发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男孩看着她这副怯生生、仿佛受惊小动物般的模样,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孤独感,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换了个话题,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荀散。” 她的声音依旧很小。

    “荀散……” 男孩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道,“这个姓氏很少见,我第一次遇到。我叫夹谷莲。”

    “夹谷莲?” 荀散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怯懦之外的情绪——好奇,“我也一样,第一次见姓夹的。”

    男孩,夹谷莲,被她这认真的误解逗笑了,耐心地解释道:“不是单姓夹,是复姓,姓夹谷。”

    “复姓……” 荀散喃喃道,像是学到了一个新知识,轻轻点了点头,“哦。”

    院子里安静依旧,但那份令人窒息的孤独感,似乎因为这场简短的对话,而被悄然驱散了一些。

    那个夏天的开端,在荀散的记忆里其实是模糊的。她甚至不记得那天和夹谷莲是怎么告别的,只记得那温和的声音驱散了些许午后的沉寂,以及“夹谷莲”这个特别的复姓,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然而,从那天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住得近,是邻居,他们几乎每天都能碰到面。不需要约定,仿佛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日常。夹谷莲总会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独自一人蹲在爷爷家的院子里,要么看着蚂蚁搬家,要么对着花草发呆。然后,他就会很自然地走过去,陪在她身边。

    他像是拥有无限的耐心,一点点地试探着接近这个敏感又孤独的女孩。

    他带她去抓蟋蟀,看着她既害怕又好奇地盯着他在草丛里翻找,最后将那只黑亮的小虫小心翼翼地放进透明的塑料瓶里,她捂着嘴,眼睛却亮晶晶的。他教她玩各种简单的游戏,用旧作业本折出纸飞机,看谁的飞得更远;或者找一枚干净的硬币,猜正反面,输了的人要讲一个听来的故事,哪怕荀散的故事总是断断续续,词汇贫乏。

    渐渐地,荀散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骨子里的怯懦和软弱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消除,但至少在夹谷莲面前,她敢抬起头说话了,声音虽然依旧细细小小,却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她的笑容,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干净而明朗。或许,这份开朗只独独对他一人绽放,但已经足够珍贵。

    那年夏天,荀散五岁,夹谷莲七岁。

    暑假走到了尾声。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荀散的父母来接她回城里的家。

    没有太多戏剧性的场面,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离别往往来得懵懂而突然。

    车子发动,渐行渐远,将那个洒满阳光的院子、那个有着温柔眼眸的男孩,都留在了身后。

    车内是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城市的水泥森林逐渐取代了乡间的绿意,一种无形的、熟悉的束缚感似乎又重新笼罩下来。

    荀散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小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问坐在旁边的母亲:“妈妈……下次,我们还可以回这里吗?”

    母亲正看着窗外的景色,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温和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当然可以呀。等寒假,爸爸妈妈有空了就带你回来看爷爷。”

    “寒假……” 荀散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词。那似乎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得像隔着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但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心里有个小小的、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说:要等到寒假。

    她开始数着日子,期盼着冬天,期盼着雪花落下的时候,能够再次回到那个有小院的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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