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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举行的是古斯塔夫·多雷的葬礼。他在三天前去世了,死于心脏病,年仅五十一岁。
莱昂纳尔看着前方那口朴素的橡木棺材,心里有些发堵。
他和古斯塔夫·多雷合作过好几次——不仅是《雷雨》的海报,后来他的多部作品都用过多雷工作室的插图。
这位插画、版画界的大师总是能准确地抓住文字里的情绪,用线条和光影把它变成画面。
可现在,那双画过但丁地狱、画过堂吉诃德、画过圣经场景的手,再也握不住铅笔了。
莱昂纳尔环视四周。来的人不算多,大概五六十个,大多是出版界的人——编辑、书商、雕版师傅、插画师。
有几个面孔他认识,是“沙尔庞捷的书架”和“阿歇特”的人。
剩下的都是普通市民,穿着朴素的黑色衣服,手里拿着帽子,安静地站着。
没有政府官员,没有法兰西美术学院的院士,没有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批评家。
莱昂纳尔想起多雷生前那些评价——“天才匠人”“商业画家”“太世俗”。
在学院派看来,他的画始终不够“纯粹”,不够“高贵”,不配出现在「巴黎沙龙」上。
因为他靠给书配插图赚钱,因为他的作品印在成千上万本书里;而那些版画印刷后,普通人也能买回家贴在墙上。
可正是这些“普通人”,今天来了。
一个身材瘦高、留着整齐灰胡子的男人走到棺材前。那是费迪南·福煦,多雷的好朋友,也是他遗嘱的执行人。
费迪南·福煦开口了:“我们今天在这里,送别古斯塔夫·多雷。他活了五十一岁,画了四十一年。他留下的画,比我们大多数人说过的话还要多。”
人群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母亲四年前去世后,他就一个人住在工作室里,从早画到晚。有人说他太拼命,可他知道,那些故事等着被画出来——
但丁的地狱,堂吉诃德的冒险,圣经里的奇迹……他停不下来。”
费迪南·福煦停顿了一下,看向人群:“按照惯例,该有位有名望的画家或者官员来为他致悼词。可今天这里似乎没有这样的人。所以我想请另一位朋友来说几句——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他在生前不止一次说过,索雷尔先生是他最欣赏的年轻作家,《雷雨》的海报是他画过最好的戏剧海报。”
所有目光瞬间转向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犹豫,拄着手杖走上前,站到棺材旁。
他看着那些面孔——出版界的人,普通市民,还有几个年轻插画师,眼睛红红的。
多雷的棺材很简单,没有太多装饰,就像他的人生,纯粹而专注。
莱昂纳尔声音有些低沉:“古斯塔夫·多雷不是‘插图匠’,他是用画面讲述故事的先驱。五十一年的生命,他留下一万多件作品——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大,可真正大的,是他在我们每个人想象中点燃的火焰。”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人们露出深思的神色,才继续说:
“我们翻开《神曲》,看到地狱的深渊,看到炼狱的山,看到天堂的光——那不是但丁一个人的想象,那是多雷用线条和阴影帮但丁画出来的。
我们阅读《堂吉诃德》,看到那个瘦骑士和胖侍从,看到风车和羊群——那不是塞万提斯一个人的故事,那是多雷用画面让故事活了过来。”
“他让文字有了形状,他让故事有了颜色,他让想象有了轮廓。”
莱昂纳尔侧身看向棺材:“很多人说他的画‘太通俗’,‘太商业’。可我想问,艺术如果不能让普通人看懂,那艺术是为了谁?
如果一幅画只能挂在沙龙里被几个批评家评头论足,那它真的比被成千上万读者捧在手里的插图更高贵吗?”
人群中有人点头,不少古斯塔夫·多雷的同行相互对视,看到对方眼里的火焰。
“古斯塔夫·多雷是人民的画家。他的画不是给法兰西美术学院的‘大师’们看的,是给所有翻开书的人看的。
小孩看他的画,会做冒险的梦;老人看他的画,会想起年轻时的梦。他的画活在所有书页里,活在所有故事里。”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最后说:
“今天这里没有大人物,没有官方代表。可你们来了——你们,才是真正懂得古斯塔夫·多雷价值的人。”
“他也许不会进入法兰西美术学院的名人堂。但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人们翻开那些经典,看到的还是多雷的画。”
“这,才是真正的永恒!”
他说完了。没有人鼓掌——葬礼上不该鼓掌。但很多人看着他,眼神里有认同,有感激。
费迪南·福煦走上来,与莱昂纳尔拥抱了一下,低声说:“谢谢。他说不出口的,你替他说了。”
葬礼继续。棺材被放入墓穴,泥土盖上。人们陆续离开,有些人会在墓碑前放一朵花,有些人只是默默站一会儿。
莱昂纳尔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多雷的墓碑前,看着那个新刻的名字:古斯塔夫·多雷,1832-1883。
五十一岁。在这个时代,不算短寿,可也不算长寿。
莱昂纳尔突然想起自己中枪的那天。子弹打进左腿,血涌出来,疼痛像火烧。
如果那颗子弹偏一点,打中动脉,他现在也躺在墓地里了。
他今年二十六岁。多雷五十一岁去世,中间只差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听起来很长,可一转眼就过去了。
莱昂纳尔握紧了手杖,杖头的狮子眼睛冷冷地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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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莱昂纳尔好几天都闷闷不乐。
苏菲注意到了。晚上吃饭时,她问:“你还在想多雷先生的事?”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才五十一岁。他还能画更多画的。”
艾丽丝端上汤,轻声说:“我祖父也是五十岁去世的。肺病,医生也没什么办法。”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疫苗只有牛痘一种,药物简陋又危险,一场小感染就能要命。
艺术家们更是如此——浪荡的生活,不规律的作息,加上巴黎糟糕的空气和水质,很多人活不过五十岁。
莱昂纳尔想到自己。他中过枪,虽然活下来了,可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左腿的伤口至今仍然隐隐作痛。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莱昂纳尔在早餐桌上对苏菲说:“我要开始锻炼身体!”
苏菲愣了一下:“锻炼?”
“对。多雷先生五十岁就死了;屠格涅夫先生也差不多了;左拉整天咳嗽;莫泊桑……不说也罢。我可不想那样。”
“可怎么‘锻炼’?”苏菲对这个词有点陌生。
莱昂纳尔也想过这个问题。
1883年的巴黎,没有后世那些专业的体育场馆,也没有游泳池——塞纳河又脏又臭,没人会下去游泳。
流行的运动只有几样:骑马、击剑、狩猎、划船,还有最近开始流行的自行车。
自行车他有了,可冬天骑自行车太冷,而且巴黎的路况对屁股不太友好,更不利于他的腿伤恢复。
在巴黎骑马不如阿尔卑斯自由,不仅需要买马,还要租用马厩,雇佣马夫……太麻烦。
狩猎需要去山区或者乡下,一消磨就是几周时间,他没那么多时间。
所以选项只剩下……莱昂纳尔看向墙角那根手杖,里面藏着一柄刺剑。
击剑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学点防身技巧。而且巴黎遍地都是击剑馆,算是一项很成熟的运动。。
“我要学击剑。”莱昂纳尔说,“等腿伤好了就去。”
苏菲有些担心:“你的腿行吗?”
“医生说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常活动。我可以先慢慢来。”
艾丽丝从厨房探出头:“莱昂,你要当剑客了?”
莱昂纳尔笑了笑:“只是学点技巧。总不能每次都指望运气好,子弹打偏。”
他决定了,等二月底,腿伤痊愈,他就去找个剑术馆。
可死亡的消息并没有停下来。
1883年2月13日,报纸上登出一则新闻:德国歌剧大师理查德·瓦格纳在威尼斯去世,享年六十九岁。
莱昂纳尔看到消息时,正在和德彪西喝咖啡。那位年轻的作曲家脸色一下子白了。
德彪西低声喃喃:“瓦格纳……死了?”
莱昂纳尔把《费加罗报》推过去:“报纸上写的。”
德彪西快速读完,放下报纸,沉默了很久。他今年才二十岁,瓦格纳对他的影响很大——
虽然他一直想摆脱这种影响,找到自己的声音。
德彪西最后说:“我还没听过《帕西法尔》。去年首演时我在巴黎,没去拜罗伊特。”
“以后总有机会听到的。”
德彪西摇头叹气:“不一样了。作曲家死了,作品就定格了。不会再有了。”
莱昂纳尔明白他的意思。瓦格纳的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德国歌剧的黄金时代,也许随着他一起落幕了。
两人默默喝完咖啡。德彪西离开时,背影有些萧索。
莱昂纳尔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他想起自己听过瓦格纳的音乐——当然不是在这个时代。
那些宏大的乐章,那些神话主题,那些对和声的革新。现在,创作那些音乐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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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死亡像个影子,一直跟在身边。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保尔·拉法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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