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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露丝说出“萝丝·杜松”这一刻,法国人,尤其是法国的男人,读到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改了名字和姓氏。
他们读到了一个英国贵族终结了自己的身份,一份美国资本婚约的失败,以及法国精神在异国土地上的延续。
尤其是当露丝的目光落在自由女神像上时,他们产生一种异常强烈的法兰西民族自豪感——
这座铜像来自法国,而她此刻选择的名字,也来自法国;露丝的爱情在海水里死去,灵魂却在新大陆重生。
一个法国男人拯救了一个英国女人,却不用把她带回法国。
他把法兰西的精神交给了她,让她以一个新身份走进未来的世界。
在圣米歇尔大道拐角的“源泉咖啡馆”里,所有读完这本杂志的读者,都陷入了深深的迷醉当中。
年轻的法学院毕业生菲利克斯·杜朗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她成了法国人。”
他今年二十四岁,内心的激情还未褪去,读时总是很投入,此刻他的眼睛同时有悲伤与满足。
他身边是资深的律师皮埃尔·拉丰。这位中年精英也叹了口气:“但是雅克死了。”
同一张桌子边的索邦大学的文学讲师让-巴蒂斯特·克莱蒙却不以为然:“但他的姓氏活着,被她继承了。”
三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一辆马车辘辘驶过,车夫的吆喝声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让-巴蒂斯特·克莱蒙指了指最后几行字:“你们注意到她看的是什么吗?自由女神像。”
菲利克斯·杜朗立刻坐直了:“那座铜像,是我们法国送给美国的!”
皮埃尔·拉丰提醒了一句:“还没送出去呢,它还在埃菲尔先生的工坊里铸造。”
让-巴蒂斯特·克莱蒙摇摇头:“但已经造好了头部和手臂,去年在巴黎博览会展出过。
每个巴黎人都知道那是我们要送给美国的礼物。一座象征自由的女神像,来自法兰西!”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杂志:“现在,一个英国女人在它面前,选择了一个法国名字。”
菲利克斯·杜朗感到一股热流涌上胸口,那不是单纯的感动,还是一种满足感。
他想起了里的那些细节:
英国瞭望员因为望远镜被锁而看不清冰山;英国绅士在救生艇前推搡妇女;英国船员锁住三等舱的通道……
而雅克,一个法国穷画家,在冰冷的海水中把生存让给了所爱的女人。
露丝在法国铸造的自由女神像面前,抛弃英国贵族的姓氏,抛弃美国资本家的婚约,选择成为法国人。
这不再只是一个结局伤感的爱情故事!
菲利克斯·杜朗深吸一口气,说:“这是我们的胜利,一场完胜!”
皮埃尔·拉丰看了他一眼:“什么胜利?”
“文化的胜利。英国人建造了泰坦号,号称永不沉没,结果撞上冰山沉了。
英国人在灾难面前露出虚伪、自私的真面目。而我们法国人……”
他指了指杂志:“雅克·杜松。一个没有钱、没有地位的画家,但他有艺术,有勇气,有人性。
他赢得了露丝的心,不是用钱,不是用地位,是用他自己。最后他甚至赢得了她的名字。”
让-巴蒂斯特·克莱蒙点点头:“索雷尔先生写得很聪明。他没有直接批判英国,他只是展现。
展现一艘英国船如何沉没,展现船上的人如何反应。读者自己会得出结论。”
皮埃尔·拉丰想了想,说:“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这部能在法国连载,能在美国转载,但在英国——
英国读者可能根本看不到。因为莱昂纳尔·索雷尔被驱逐了,他的作品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伦敦。”
“所以他们看不到自己的镜子。他们继续锁着望远镜,假装冰山不存在。”
三个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咖啡馆里的其他声音终于涌了进来——
隔壁桌讨论政治的声音,服务员收拾杯盘的声音,门口铃铛的响声。
而整个巴黎都像咖啡馆的这个小小角落一样,沉浸在《泰坦号沉没》的余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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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英国,伦敦的文学圈里,几乎没有人敢公开谈论《泰坦号沉没》。
俱乐部里,沙龙里,报纸的文学副刊上,这部就像不存在一样。
但有趣的是,这部,并不是真的不存在。
莱昂纳尔被驱逐出境以后,新内阁并没有再针对他颁发任何公开的惩罚措施,所以原则上他的可以在英国刊登。
甚至除了《1984》以外,他的所有作品,包括《加勒比海盗》在内,仍然在英国及其殖民地、保护国正常销售。
但没有一家英国的文学杂志——无论《良言》,还是《康希尔杂志》《麦克米伦杂志》——连载《泰坦号沉没》。
尤其是《良言》,它甚至还在正常连载柯南·道尔创作的《波西米亚丑闻》。
英国人用他们特有的“含蓄”,将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的《1984》以及《泰坦号沉没》“消灭”于无形。
但依旧有许多英国精英订阅了《现代生活》——这是法国最重要的文学期刊之一,任何关心欧洲文化的人都会阅读。
所以他们私下里都读到了。
在伦敦西区的一家绅士俱乐部里,两个男人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现代生活》,正翻到《泰坦号沉没》的最后一章。
其中一人叫查尔斯·兰登,是《爱丁堡评论》的专栏作家;另一人是牛津大学的历史学家阿瑟·布莱恩特。
阿瑟·布莱恩特喝了口威士忌,问道:“你读完了?”
查尔斯·兰登点点头:“读完了。”
“感觉如何?”
查尔斯·兰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写得好。”
阿瑟·布莱恩特扬起眉毛:“就这样?”
“技术上无可挑剔。结构、节奏、人物、细节……都很好。索雷尔是个优秀的作家,这一点我们一直知道。”
“但……?”
“但我感到很不舒服。望远镜被锁,舵太小,救生艇不够……每个细节都在暗示泰坦号的沉没可以避免的。”
阿瑟·布莱恩特笑了起来:“而且作者还是法国人,这更令我们不舒服了,不是吗?”
查尔斯·兰登叹了口气:“是的。如果是英国人,我们还可以讨论,可以争论,可以辩护。但索雷尔是法国人……”
“而且这个法国人刚被我们驱逐。”
两人沉默下来。
查尔斯·兰登继续说:“我听说《哈珀周刊》转载后,美国那边把这部当作了对旧世界的控诉。”
阿瑟·布莱恩特摇摇头:“而我们英国就是旧世界的代表。”
阿瑟·布莱恩特有些忿忿不平:“最麻烦的是我们无法回应!现在所有人被上面要求对索雷尔‘视而不见’!”
查尔斯·兰登冷笑:“所以我们只能假装它不重要,假装它只是又一部平平无奇的,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但会被人遗忘吗?”
查尔斯·兰登看着桌上的杂志。封面上就是《泰坦号沉没》的标题,简洁而醒目。
“不会。这部会流传下去。十年后,二十年后,人们还会读它。”
“女王陛下知道这部吗?听说在《1984》之前,她还挺喜欢看索雷尔的的。”
“谁知道呢……”
——————————
在温莎城堡,维多利亚女王确实知道了这部。
她那位备受信赖的苏格兰仆人、私人秘书约翰·布朗,小心翼翼地汇报了这个消息。
女王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所以,索雷尔又在用攻击我们,这一次是用一艘被冰山撞沉的英国大船?”
约翰·布朗低着头,不敢说话。
女王最终摇了摇头:“他这是在报复!所以不要有任何回应,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但沉默的话,有可能被外界解读为……”
“解读为默认?解读为无力反驳?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爱尔兰,埃及,印度,南非……不能在他身上浪费精力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要没有人再提起他,他在伦敦自然会被慢慢忘记。”
“是,陛下。”
女王重新看向窗外。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现在的大英帝国如日中天——第一工业强国是英国,第一军事强国是英国,世界技术中心也是英国。
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帝国控制过如此广袤的疆域,也没有任何一个帝国能对其他国家拥有如此碾压的竞争优势。
可为什么那个法国作家就是要一次又一次挑战帝国呢?不只是他,还有爱尔兰人,埃及人,印度人,布尔人……
他们明明那么弱小,帝国如果愿意,可以轻易将他们碾成粉末,但他们还是一次又一次跳出来反抗。
安心做一个帝国的顺民有什么不好的呢?
“陛下,您需要休息了。”约翰·布朗轻声提醒。
女王点点头:“是的。我需要休息。”
然后乜了约翰·布朗一眼,站起身上,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回自己的寝宫。
约翰·布朗则心领神会,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那个巨大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男装。
都是阿尔伯特亲王生前穿过的。
“今天该穿那一套呢?女王好像很生气……”约翰·布朗陷入了纠结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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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法国的沉浸、英国的无视不同,美国的《哈珀周刊》刚刚连载完《泰坦号沉没》,这个国家的舆论就陷入一场狂欢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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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布朗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穿着阿尔伯特亲王的鞋子在宫廷里走来走去制造声响,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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