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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日耳曼德佩区,塞纳河左岸拉丁区的“双偶”咖啡馆里,一群年轻人讨论得更激烈。
一个学生站在椅子上,挥舞双手:“这是隐喻!泰坦号就是大英帝国,巨大,豪华,自以为无敌。
但它的瞭望系统是落后的——它还在用肉眼观察世界!”
另一个学生接着说:“而世界已经变了。冰山就在那里,但你看不清。因为你没有工具,或者有工具但不用。”
“莱昂纳尔在《1984》里给了他们工具,但他们不要。他们说那本书是煽动,是侮辱。
他们宁愿锁起望远镜,也不愿看到真相!”
“现在真相自己来了。冰山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这些年轻人觉得这段描写简直是为英国量身定做的寓言。
他们读得津津有味,一边读一边在心里完成各种政治比喻。
每一次比喻成功,就多一分智力上的满足感。
这就是典型的法兰西式的阅读——不止要看故事,还要看故事背后的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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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号的舵手希琴斯把舵轮向左打满。
舵叶在水下转动,试图改变船头的方向。
但泰坦号的船舵太小了。
设计这艘船时,工程师们为了美观和流体效率,选择了一个相对较小的舵。
在正常航行中,这个舵完全够用。但在紧急转向时,它就显得力不从心。
默多克眼睛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冰山,耳朵听到引擎反转的轰鸣声,身体感受着船速在下降。
但他知道,巨大的惯性还在推动这艘巨轮向前。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船头转了一度,又一度。
但冰山太大了!它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十米高,水下可能还有上百米,像一堵白色的墙,横在泰坦号的航线上。
默多克闭上了眼睛。
撞击发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摇晃,船身传来一阵沉闷的刮擦声,像有无数根钉子划过。
然后船身才震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默多克睁开眼睛。冰山正在船右侧滑过,白色的冰体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些碎冰掉落在甲板上。
“我们擦过去了?”一个船员问。
默多克没有回答。他冲出了驾驶台,跑到右侧船舷,往下看去。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碎冰。在月光下,他能看到船体吃水线附近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的伤口。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冰山在水下的部分像一把巨大的锉刀,在泰坦号的右舷划开了几十米长的口子。
海水正汹涌地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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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交易所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
几个证券经纪人下班后聚在一起喝酒,顺便讨论《泰坦号沉没》。
一个人摇摇头:“船舵太小了。这么大的船,这么小的舵。转向的时候根本不够用。”
另一个人点点头:“就像英国政府。帝国那么大,殖民地那么多,但真正做决策的机制就那么几个人。”
“而且他们傲慢。他们认为泰坦号永不沉没,所以不需要大的舵;他们认为大英帝国永不衰落,所以不需要革命。”
“结果呢?冰山来了,你转不动。危机来了,你反应不过来。”
几个人喝了一口酒,都觉得这段描写简直就是在讽刺英国的现状。
他们作为金融从业者,太了解体制的僵化了。银行,交易所,政府……
到处都是泰坦号那样的庞然大物,到处都是太小的舵。
“莱昂纳尔看得真准。他不在英国了,但他比英国人更了解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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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左拉的梅塘别墅,莫泊桑和于斯曼几人也在读这段。
爱弥儿·左拉放下《现代生活》,感叹了一句:“转向不足。这不只是船的问题,这是所有巨大系统的问题。
你建造了一个庞然大物,你为它的规模自豪,但你没有想过它怎么转弯。”
莫泊桑摇摇头:“历史怎么转弯?当世界变了,帝国怎么转弯?它转不动。它只能沿着惯性前进,直到撞上冰山。”
于斯曼露出一个笑容:“所以泰坦号注定要沉。不是因为它遇到了冰山,而是它建造的时候就注定无法避开冰山。”
左拉沉默了一会才说:“英国也一样。它的体制,它的文化,它的傲慢——这些都写在它的血肉里。
所以当它遇到《1984》这样的冰山时,转不了弯,它只能撞上去。”
“那法国呢?法国能转得过弯吗?”
起居室里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作家觉得莱昂纳尔写的不只是海难,而是历史。
他们沉浸在一种观看经典悲剧时才有的审美感受中——
看着必然发生的事情发生,有一种残酷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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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开始了,从头等舱开始。
当船员开始部署救生艇时,那些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们才意识到末日降临。
他们涌向甲板,涌向救生艇。
一个船员大喊:“女士和孩子先上!”
但有些人不听。
有人推开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试图爬上救生艇。
“我有重要的生意!”他大喊,“我必须活着!”
船员把他拉了下来。他掏出钱包:“我给你钱!200英镑!让我上去!”
“不行,先生。”
“我有支票,你要多少?”
“女士和孩子先上。”
他被拖走了,一边挣扎一边骂:“你们这些英国蠢货!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
当船体开始倾斜时,三等舱的乘客听到巨大的响声,感觉到地板在倾斜。
有些人想上去看看,但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被锁住了。
几个船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
“回去!”一个船员说,“上面正在组织疏散,你们等通知。”
“但船在倾斜!”一个爱尔兰男人说。
“回去!”
“让我们上去!我们的家人还在上面!”
“我说了回去!”
一个年轻的男人试图冲过去,但被铁栅栏挡住了,只从尽力伸长手臂,仿佛想要抢夺钥匙,又仿佛是在祈求拯救。
船员说:“这是为了维持秩序。如果你们都上去,甲板就乱了。等头等舱和二等舱疏散完了,我们会放你们上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通知!”
三等舱的乘客们被挡在了下面。他们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
救生艇放下的声音,人们的喊叫声,引擎的轰鸣声。
但他们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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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里时,愤怒了,而且是真正的愤怒。
小酒馆里,一群工人聚在一起听人朗读,当他们读到三等舱被锁住时,一个老工人猛地拍桌子。
“这些杂种!”
“他们锁了门!他们不让穷人们上去!”
“因为穷人的命不值钱。头等舱的绅士们先走,二等舱的中产们跟着。等到穷人们上去时,救生艇已经没了。”
“哪里都一样!平时说人人平等,说文明礼仪。到了生死关头,分别就露出来了。”
“绅士?呸!抢着上救生艇的时候,他们比谁都野蛮。”
这些工人太理解这种感觉了。在工厂里,在矿井里,在生活中——他们永远是最后被考虑的。
出了事故,死的是工人;经济危机,失业的是工人;现在在里,沉船时被锁在下面的还是工人。
“莱昂纳尔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见过‘体面人’的真面目,礼仪都是假的,阶级才是真的!”
“英国社会就是建立在阶级之上的。平时用礼仪掩盖,灾难来了,伪装就掉了。”
“但法国呢?法国就没有阶级吗?”
“有。但法国至少承认阶级的存在。我们经历过革命,我们知道阶级是什么。英国人假装没有阶级,他们更虚伪。”
“你看那些抢救生艇的绅士。平时在俱乐部里高谈阔论,说什么荣誉,什么责任。
到了关键时刻,他们推倒妇女儿童,贿赂船员。这就是英国上流社会的真面目!”
“莱昂纳尔在《1984》里写的就是这个。‘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监视,控制,维持表面的秩序。但一旦秩序崩溃,下面就是野蛮。”
所有人都觉得这段描写印证了泰坦号就是英国社会的缩影——
华丽的外表,森严的等级,以及在灾难面前的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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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混乱的甲板上,一支小型乐队正在演奏。
乐队的指挥克劳德·德彪西和他的乐队没有逃跑,他们还在演奏。
起初他们演奏的是轻快的舞曲,但随着船体倾斜越来越严重,德彪西换了曲目。
他选择了莎拉·亚当斯的《更近我主》。
轻柔、神圣的音乐在混乱的喊叫声中回荡,像一根细线,勉强维系着艺术的尊严。
一些乘客停下来听。抱着孩子的母亲,扶着老人的男子,孤独的年轻女人——
他们在音乐中停了几秒钟,仿佛在确认这个世界还有美存在。
然后他们继续逃命。
但德彪西还在挥舞着手臂,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一个船员跑过来:“先生!你们该上救生艇了!”
小提琴手,大提琴手,单簧管手……没有人停下。】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段时,感动了,真正的感动。
刚刚还在义愤填膺地指责英国绅士如何虚伪的读者,开始为这一幕流泪。
“他留下了。在所有人都逃跑的时候,他留下了。他在演奏。”
“音乐直到最后,这就是法兰西的精神。艺术高于生命!”
“当灾难降临时,艺术就是最后的尊严。德彪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跑,他演奏。”
这些年轻人觉得这段描写太浪漫了,而且只有法国艺术家会这样做——在死亡面前,选择用艺术完成生命!
这不是浪漫,这不是煽情,这是一种哲学:如果人终有一死,那就死得像个艺术家!
在蒙马特,那些画家、诗人和音乐家更是激动。
“德彪西是英雄!不是拿枪的英雄,是拿乐谱的英雄。他在用音乐对抗混乱,对抗死亡。”
“下次他来,我们要一起敬他一杯!”
“这就是艺术的意义——在最黑暗的时刻,证明人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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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德·德彪西忽然打了个喷嚏,手指弹出了一个错音。
站在钢琴旁的玛丽·瓦斯尼耶停下了歌唱,望向自己这位年轻的恋人。
克洛德·德彪西不好意思地道歉:“可能是天气太冷了,我们重新来过。”
这时玛丽的丈夫亨利·瓦斯尼耶推开琴室的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现代生活》。
“嘿,克洛德,你知道索雷尔先生怎么写你的吗?”
(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会比较晚,求月票。)
德彪西在1883年初开始为玛丽·瓦斯尼耶汇编一套包含13首歌曲的合集。玛丽·瓦斯尼耶是一位业余歌手,也是德彪西当时爱慕的对象,这套歌曲集后来被称为“瓦斯尼耶歌曲集“。玛丽-布兰奇·瓦斯尼耶是巴黎一个富有的建筑承包商亨利·瓦斯尼耶的妻子,亨利是一位对艺术有精致品味的知识分子。他知道或至少容忍了这段婚外情,他与德彪西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甚至给予德彪西职业上的支持。亨利为德彪西提供了钢琴和练习室,减轻了他的经济负担,还向他介绍当时法国重要作家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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