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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灭了灯,黑暗像一袭袍子,把一切都妥帖地包裹起来。
月光悄无声息地伸了进来,先是迟疑地探了探,而后便胆大地在暗夜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朦胧的光径。
星星掉落的碎屑在光中溅射、浮游、旋舞,有时会晕开成一片湿润的沼泽,有时又蜿蜒成一条潺潺的溪。
这天地并不安静,于是那一道月光便跟着晃动,破碎了,又聚拢,明明灭灭,仿佛一颗似睡非睡的眼睛。
偶尔掠过的幢幢黑影也活了过来,随着月光律动、吞吐、变形。
忽然,一颗亮白刺眼的彗星刺进黑暗深处,拖着长长的光尾,又在下一次晃动中骤然收紧,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然后它渐渐偏移,黯淡,终于被另一股更浓的阴影吞没。
余光散尽,月仍在天上,却退得很远,只洒下一层柔软的晕光,轻轻贴着这黑暗。
……
刚刚拿到《现代生活》最新一期的读者读到这里,愣了一下。
他们以为会看到更直接的描写——那些在通俗里常见的情欲场景,那些露骨的词汇和动作。
但莱昂纳尔没有写。他写的是月光,是光径,是星屑,是朦胧的光晕和律动的暗影。
他写了一颗彗星刺进黑暗,又渐渐黯淡。他写了月光最后退得很远,只留下柔软的晕光。
没有一句提到身体,没有一句提到动作,但每个读过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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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区,索邦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几个大学生围着一本《现代生活》,刚刚读完马车那段。
“我的上帝。他居然这样写!”
“是啊,他没有写他们做了什么,但谁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呢?”
“月光是眼睛,黑暗是袍子,彗星是……这比直接写出来更有力量。”
“这才是法兰西!换成英国人,要么避开不写,要么写得像解剖报告。
“哈哈,是的,只有我们法国人懂得诗意!”
他们又读了一遍那段文字,这一次读得更慢。
“我觉得这不是在写情欲,这是在写某种更普遍的人性!”
“两个人,在黑暗中,成为世界光影运动的一部分,他们的身体属于这个宇宙!”
“对!就是这样!雅克和露丝不再是雅克和露丝,他们是所有相爱的人的象征!”
“月光照着他们,就像月光照着塞纳河,照着阿尔卑斯山,照着这人间的一切!”
“这是象征主义!我在想,那些英国读者能看懂吗?他们可能还在发晕,‘刚刚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他们当然看不懂。但我们法国人懂,在法国文学当中,暗示永远比明说更有力量。”
几个年轻人越说越兴奋。他们觉得这不是一段描写,而是一种宣言——
关于法国文学如何彻底把英国文学甩到身后的宣言。
——————
圣日耳曼大道,一家高级裁缝店里。
老板娘玛德琳女士趁着午后没有客人,偷偷翻开了《现代生活》。她四十多岁,丈夫去世五年了,独自经营这家店。
她读到马车那段时,脸有些发热。但让她脸热的不是羞耻。
那段文字太美了。美得不像是写男女之事,倒像是写一首关于夜晚的诗。
月光,星屑,暗影,光尾……这些美好的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夜晚,想起某个早已忘记名字的男人。
记忆已经褪色了,但感觉还在——那种黑暗中的亲密,那种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感觉。
莱昂纳尔写的就是这种感觉。
他没有写肉体,他写的是氛围,是情绪,是那种不可言说的人与人的联结。
玛德琳女士合上杂志,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窗外巴黎的街道,行人匆匆,马车辘辘。
生活是现实的,是具体的,是要付账单和应付客人的。
但给了她一个出口——
在那个出口里,她不是裁缝店老板娘,她可以是露丝,可以是任何女人,可以在月光下拥有一个不被评判的夜晚。
她决定下周还要买《现代生活》。必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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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蒂尔德·德·维耶尔侯爵夫人在自己乡村别墅的沙发上,刚读完马车那段,感到心跳有些加快。
优雅,太优雅了!索雷尔没有写任何不该写的东西,但他写了一切。
这是一种天赋。只有法国作家才有这种天赋——在边界上跳舞,却永远不会越界。
侯爵夫人又读了一遍。她注意到那些意象:月光、星屑、彗星、黑影……
这些意象让她想起斯特凡·马拉美的诗歌,还有保罗·魏尔伦、阿蒂尔·兰波……
侯爵夫人高潮的文学素养让她意识到,莱昂纳尔这么写,是为了让作品中的肉体不再羞耻,也不再庸俗。
它被提升到了美学的高度,这是法国文学新的进步!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一些英国。那些要么对情爱场面避而不谈,要么写得像犯罪记录。
相比之下,莱昂纳尔这段描写简直是一种解放。
她忽然嗤笑一声,对身边的女仆说:“英国还在道德和礼仪里打转,而我们已经走得更远了!”
女仆不懂什么文学,只是附和地点点头,然后端上了一杯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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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十六区帕西区的贵族豪宅当中,罗斯柴尔德夫人高踞在主位之上。
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克伊莎贝尔·罗什维尔刚刚读完这一段,红着脸坐回了沙发上。
围坐成一圈的贵妇人们神态各异,但都沉默,仿佛在回味这一段描写。
过了好一会儿,罗斯柴尔德夫人才缓缓开口:“莱昂纳尔成功了!他用最危险的方式写了最危险的场景。
他将赢得所有读者的尊重,甚至那些最保守的评论家,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描写的文学价值。”
朱莉·德·蒙菲耶男爵夫人点了点头:“是啊,如果他没有写得这么美,那这段爱情也将无可救药地滑向庸俗。”
伊莎贝尔·罗什维尔露出一个向往的神色:“不知道索雷尔先生是怎么写出这段文字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罗斯柴尔德夫人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气恼地说了一句:“他就是一个胆小鬼!”
其他贵妇人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位巴黎文学沙龙的女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如此失态。
罗斯柴尔德夫人也意识到了,赶忙正色说:“好了,我们继续吧。伊莎贝尔,还是你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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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台上,弗雷德里克·弗利特打了个哈欠。他是泰坦号的副观测员,负责在前桅杆顶端的篮子里观察海面。
这个工作很枯燥,尤其是在夜里。黑暗的大西洋一望无际,只有星星和月亮倒映在水面上。
弗利特揉了揉眼睛。他有点累了。这个班次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还要两个小时才能换班。
他本来应该有一副航海望远镜,就放在观测篮边上的小柜子里,用上它才能保证夜间的视野。
但今天下午交接班时,他发现望远镜的柜子锁上了,钥匙在主观测员那里,忘了给他。
而那个人已经下班休息了,不知道钻到这艘大船的哪个角落去寻欢作乐了。
弗利特想过下去拿钥匙,但那意味着要爬下桅杆,穿过甲板,去船员舱找人。
太麻烦了。而且今晚天气很好,海面平静,能见度不错。用肉眼应该也能看清。
一开始他就这么想着,就放弃了取望远镜的念头。
但现在他有些后悔。月光下的海面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晕,远处和近处混在一起,很难分辨细节。
他必须睁大眼睛,集中注意力。
又过了半个小时。
弗利特看到前方海面上有一个黑影。很小,很远,像是一块礁石,又像是一团低垂的云。
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如果是平时,他会举起望远镜,调焦,仔细辨认。但今天他没有望远镜。
他等了几分钟。黑影还在那里,没有移动——当然不会移动,冰山是静止的。
但距离呢?弗利特判断不了。月光下的距离感很不可靠,一百米和五百米看起来可能差不多。
他决定再观察一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黑影似乎大了一点。
弗利特心里一紧。他拉响了瞭望台上的警铃,三声急促的铃声。
然后他抓起通话管,对着下面喊:“正前方!冰山!”
驾驶台里,大副威廉·默多克听到了铃声和喊声。他冲到窗前,看向前方。
月光下,一座巨大的冰山正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白色的山体反射着月光,像一座移动的城堡。
距离不到四百米。
“左满舵!”默多克大喊,“全速倒车!”
舵手罗伯特·希琴斯猛地转动舵轮。引擎室接到了指令,轮机长命令反转引擎。
但泰坦号实在太大了。】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里时,几乎同时注意到一个刺眼的细节:望远镜锁在柜子里。
在歌剧院区的一家书店里,一个中年男人对朋友说:“你看到没有?望远镜锁起来了。”
朋友点点头:“看到了。就因为懒得去拿钥匙,他们没看清冰山。”
“这不只是某个犯懒。这一定是体制的问题!望远镜应该随时可用,而不是锁在柜子里。”
“是啊,但船上的人习惯了按程序办事,那就等吧。等的时候,冰山就来了。”
“这很英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的,这很英国。危机就在眼前,但他们宁愿被动等待,也不愿主动改变。
莱昂纳尔的《1984》就是那副望远镜,它本来可以让他们看清现实,但他们把它锁起来了——
禁了那本书,驱逐了作者,假装问题不存在。
现在冰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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