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打击走私

    南京，巡抚行辕。

    秦思齐读着林静之的密信和张成附上的案情详录及各方反应摘要，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改革的刀子落下，必然会溅起血花，引来反扑。

    张成做得很好，证据扎实，程序合规，打掉了两只不那么核心却足够嚣张的鸡，既立了威，又未过分刺激最顶端的猴子。

    然而，要真正稳住阵脚，撬动更大的局面，仅靠惩处一两个豪强爪牙是不够的。

    也需要树立有足够分量的榜样，彻底揪出来，以儆效尤。

    目光落在了信笺末尾，林静之提及的一个细节上：上海几家大海商，在码头整顿后，表面顺从，缴纳了规范的税费，但暗中似乎仍在观望，并且有风声说，他们正在找关系。

    “寻找关系？”

    秦思齐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铺开信纸，开始给北京的赵明远写信。这一次，不是商议，而是具体的请求。

    “明远兄台鉴：江南试点，已开其端。上海浦码头整顿，小有成效，然顽疾根深，非雷霆不足以震慑。

    今地方豪商，面从心异，阳奉阴违，尤以海贸巨室为甚。

    彼等惯于利用海路迂回、账目繁复、关联交易隐蔽之便，行偷漏隐匿之事。

    寻常稽查，难触其核。兄掌皇商，熟知海贸关窍、账目运作之秘，更兼驸马之尊，影响力深远。

    弟恳请兄，以大局为重，以上海赵氏商行为表率，率先严格按照新颁之《市舶税则简章》及《码头仓栈管理规例》，主动、清晰、足额缴纳所有税课，并公开部分合规账目样式（涉秘者可隐），以示典范。

    此非仅商贾之事，乃关乎朝廷新政威信、江南改革成败之关键一举。

    兄之表率，必能带动一批观望者，亦能让那些试图寻隙者，看清朝廷决心与合规之利。事成，兄之功，不在商场，而在社稷。弟在江南，翘首以盼。思齐手书。”

    他若带头，其示范效应和震慑力，远非张成查处一两个地方豪强可比。

    信使以最快速度北上。

    赵明远的回信来得同样迅速，没有多余废话，只有两个字：“照办。”

    随即，赵氏商行（赵家在上海的重要分号）高调宣布，全力拥护巡抚衙门新政，并公开了其最近一批货物的完整纳税凭证及简化后的码头费用清单，格式清晰，数额明确。

    赵明远甚至通过自己的渠道，在江南商界放出风声，顺应朝廷新政，利在长远。妄图玩弄花样，必遭严惩。

    这一举动，让一些原本摇摆的中小商号，开始认真审视新规，并悄悄效仿赵家，规范自身。

    但也有一部分常年凭借灰色手段获取暴利的豪商，对赵明远的背叛恨之入骨，也更加确信新政就是要断他们财路。

    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隐瞒账目，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们不知道，张成那双锐利的眼睛，从未离开过。

    在秦思齐的授意和林静之的支持下，张成得到了更多资源的倾斜。

    秦思齐甚至从随行的官吏中，抽调了数名精通侦查，账目的好手，以“协助市舶稽查”的名义，秘密配属给张成调遣。

    有了赵明远提供的内部关窍作为参照，张成团队对比分析那些异常商号的账目与货流，效率大增。

    很快，他们锁定了一家姓沈的大海商。

    此人家族数代经营海贸，与日本、琉球乃至南洋诸国都有生意往来，表面光鲜，守法纳税，但张成团队通过交叉比对其不同口岸的报关记录、仓库进出库单、乃至其雇佣船只的航迹与载货量。

    发现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矛盾：某些声称运往日本的生丝和瓷器，在日本的到港记录远少于出港数；而一些从南洋购入的香料、苏木，进入其仓库后，账面库存消耗速度远低于实际市场吞吐能力估算……

    这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大规模走私，隐匿利润的勾当。

    张成没有打草惊蛇，继续深挖，并巧妙地利用赵明远主动公开的合规流程作为诱饵，放出风声，称巡抚衙门将表彰一批诚信纳税、账目清晰的商号，并可能给予一定的漕运优先或口岸便利。

    沈家为打探虚实，也为了粉饰门面，主动提交了一份经过精心修饰的账目。

    这份账目，在张成和账房高手眼中，几乎成了罪证的指南。

    其完美反而暴露了更多刻意抹平的痕迹和逻辑漏洞。

    时机成熟，张成再次请示秦思齐后，会同市舶司、户部分司（秦思齐已协调好）以及密卫，以复核特许海商资格及税课账目为由，突然全面封查沈家总号及主要仓库、码头。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码头杂费，而是直指走私与巨额偷税。

    在稽查与审讯下，沈家看似坚固的防线迅速土崩瓦解。

    查实的走私货物价值，偷漏税银数额之巨，令参与办案的资深胥吏都咋舌。

    更在其密室中，搜出了与沿海某股海寇势力书信往来的证据，以及向数名市舶司、乃至苏州府官员行贿的隐秘账册。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秦思齐接到详报后，毫不手软，立刻奏明朝廷，依律严办。

    沈家主事者被判斩立决（涉及海寇），家产抄没。

    其庞大的家财被清点出来，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田产地契、海船货栈，折合成白银，竟达五十两之巨！

    秦思齐践行了对皇帝的承诺，处理得干脆利落且公开透明。

    他下令：抄没沈家财产，一半解送南京，充入试点专项经费及补充国库。

    另一半，就地用于上海浦公用码头扩建修缮、疏通航道、设立惠民仓以备平粜，并拨出一部分，补偿此前被沈家等豪强欺压确有实证的小商户、船户。

    消息传出，上海震动，江南侧目。

    百姓拍手称快，称颂巡抚、知府、知县为“秦青天”、“林青天”、“张青天”。

    而原本那些心存侥幸的势力，则真正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们看到，这次朝廷是玩真的，不仅有张成这样的酷吏在前，还有有秦思齐、林静之这样的强权高官坐镇，更有赵明远这样的皇商巨头“反水”带头，甚至连走私偷税这种最隐秘的财路，都被无情斩断，家破人亡。

    上海浦的风气，为之一清。

    公开、规范的纳税和码头运作，开始成为主流。

    张成趁热打铁，将码头整顿的成功经验略作调整，开始筹备下一步，也是真正最艰难的一步，清丈田亩的前期舆论与摸底工作。

    打掉了江上的恶蛟，接下来，就要面对岸上盘踞更久的地头蛇。

    但经过这两场漂亮仗，张成手中的刀更利，腰杆更硬，身后的支持，也显得愈发坚实。

    黄浦江的波涛，似乎已开始悄然转向。

    而秦思齐在南京，看着张成送来的最新报告和上海县日渐增长的规范税收数字，提笔向皇帝写下了又一封密折，平静地汇报着试点初显成效，根基渐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