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浦江惊涛

    “晴楼，你以拟任松江府推官之衔（吏部文书已到，可先行视事），负责梳理相关律例，准备一旦查实不法，如何拘传、审讯、拟罪之法律文书程序。要快，要准，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文瀚，你暂领巡抚衙门钱粮稽核之事，协同张知县，预估若查处成功，可能罚没之数额，并预先筹划这些钱粮的入库、保管、后续使用方案，务必账目清晰，经得起查验。”

    “其余各位，各依所长，协助以上诸事，或负责联络沟通，或负责文书案牍，务求协同。”

    “此番动作，贵在 雷声大，雨点疾。在上海豪强反应过来，串联反扑之前，先打掉其最嚣张爪牙，立威建制！

    记住，我们撕开一道口子，插进一把刀子，让所有人看到朝廷革新之决心，与我等办事之能力！”

    众人凛然受命，热血沸腾。

    会议持续至深夜方散。

    秦思齐提笔，开始起草给皇帝的密奏，简要禀报已抵达南京，并初步拟定从整顿上海浦码头秩序入手，为全面试点创造条件。

    同时，也给杨首辅写了一封更详细的私人信函，陈述此番策略考量，以期获得中枢持续的理解与支持。

    松江府上海县衙的后堂，烛火燃尽了一整夜。

    张成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将最后一份暗访记录与原始田契抄本核对无误，小心地放入一个上了铜锁的樟木匣中。

    匣子里已积累了厚厚一摞文书，有码头苦力画押按印的证词，陈述着顾家仓栈如何强索“平安钱”，不给钱就故意摔坏货包。

    有被沉记牙行压价强买生丝，敢怒不敢言的湖州客商留下的字据。

    有从市舶司一个因分赃不均被排挤的老书吏口中，套出的近三年某几家大户货物抽分不足的隐秘账目摘要。

    甚至还有一份某户豪奴醉酒后吹嘘主家如何将沿浦滩涂，无主荒地划入自家田亩范围的供述。

    每一张后面，都可能牵连着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松江府、苏州府乃至更高处的影子。

    张成三年前在淳安县，面对的是天灾和催科胥吏，尚可据理力争，辗转腾挪。

    而此刻，在这繁华喧嚣的上海浦边，他要面对的，是一张由财富、权势、关系编织成的、几乎无缝的网。

    撕开它，从最薄弱的码头环节。

    张成没有辜负秦思齐的信任。

    这半个月，张成带着两个同样不起眼的长随，混迹于码头挑夫、茶摊伙计、落魄书生之中，听他们抱怨，请他们喝酒，一点点拼凑信息。

    夜晚，则梳理卷宗，分析线索，锁定目标。

    避开了根基最深的几家，首先瞄准几家根基不咋滴，却最嚣张的顾家仓栈和沉记牙行。

    行动如秦思齐所要求的“快、准、狠”。

    三日前知府林静之的听宣大会，顾家和沉家的主事人托病未至，只派了管事敷衍，态度倨傲。

    这正中张成下怀。大会一结束，张成手持盖有巡抚衙门与上海县衙双重印信的拘票，亲自带队，直扑顾家最大的码头仓栈和沉记牙行总号。

    时机选在午后，正是码头装卸，牙行交易最繁忙的时刻。

    “奉知府林大人宪令，查核码头仓栈经营账目，整饬市舶贸易秩序！涉事人等，配合查验，不得阻挠！” 衙役的呼喝声压过了码头的喧嚣。

    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围拢。

    顾家管事还想摆出地方豪强的架子，梗着脖子叫嚷：“你们凭什么查？我家老爷和府衙王通判是姻亲！和南京守备太监衙门也有往来！你们……”

    张成面无表情，直接亮出几张按有红色指印的苦主证词：“凭这些。”

    顾家仓栈涉嫌强索钱财，损坏客货，勾结胥吏瞒报抽分。

    张成指着一个被衙役从人群里带出来码头小工头：“此人，可当场指认你。你是现在配合，还是本官请你去县衙三班房里的醒神室，慢慢说与府衙王通判听？”

    确凿的人证物证，瞬间击溃了管事的虚张声势。

    在众目睽睽之下，仓栈账册被查封，管事及几个核心爪牙被带走。

    沉记牙行那边如出一辙，面对突然出现的、曾被他们压价欺凌的客商指认，沉家掌柜面如土色。

    接下来的审讯，张成亲自主持。

    不搞刑讯，只是将一份份证据摆出来，将大律中关于“把持行市”、“欺行霸市”、“官吏受财枉法”的条款念得清清楚楚，同时暗示知府大人对此案高度重视，且已掌握更多线索。

    压力之下，顾家管事和沉家掌柜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为求自保（或减轻罪责），不仅承认了部分指控，还吐露出一些行贿市舶司胥吏，以及与漕帮某些人物勾结垄断部分码头业务的细节。

    张成果断下令，依据口供和已有证据，按律将顾家仓栈罚没近三年非法所得的三成（估算），沉记牙行罚没两成，并勒令其停业整顿半月，张贴告示向受损客商公开道歉、赔偿。

    同时，行文市舶司，要求其严查涉案胥吏，并将案情概要通报漕运相关部门。

    效果是立竿见影而又暗流汹涌的。

    上海浦沿岸的码头风气为之一肃。

    往日里那些明目张胆的埠头钱、看管费几乎一夜消失，大小商贩、船主、挑夫们私下拍手称快，看着县衙新贴出的，列明各项合规费用的告示，议论纷纷，都说这位张知县是个动真格的青天。

    上海县衙的威望，在底层民众和守法商人中陡然提升。

    顾家、沉家虽然算不上顶尖豪门，但也是地头蛇，姻亲故旧遍布。

    他们吃了如此大亏，岂肯甘休？一时间，各种关系的触角纷纷活动起来。

    有松江府的世绅委婉向林静之表达“是否操切了些”，“当以和为贵”。

    有苏州的士绅写信给南京的故旧，暗示张成“滥用职权”、“苛察扰民”。

    甚至南京都察院某御史也风闻准备上本，参劾“上海知县张成行事酷烈，有违仁政”。

    更令人不安的是，县衙夜里开始收到匿名的恐吓信，警告张成适可而止，浦江水深，当心覆舟。

    压力如潮水般涌向上海县衙，也通过林静之的急报，传到了南京巡抚行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