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丈量田亩

    南京巡抚行辕收到的拜帖与密信骤然增多，有示好投诚，有委婉说情。

    对此，秦思齐一律以“新政初行，公务冗繁”为由，大多婉拒，只接见了一些关键人物，言语滴水不漏。

    秦浩然深知，打击走私、整顿码头，虽雷霆万钧，终究只是斩断了伸向江海的黑手，触及多是流动的财富与相对外围势力。

    真正盘踞在江南大地深处，吸吮着帝国膏腴，牵动着无数中枢神经的，是那一片片阡陌纵横的田土，是隐匿在“投献”、“诡寄”、“飞洒”等雅称之下的土地兼并顽疾。

    这才是改革的硬骨头，是自己下一步必须直面，也必须慎之又慎的第二步。

    秦思齐没有急于下令全面铺开清丈。

    相反，在沈家案尘埃落定后的数月里，给张成的指令是：“沉下去，走田埂，访农户，听怨声，录实情，暂不丈量，但需心中有尺。”

    同时，巡抚衙门的重心，看似从上海一隅移开，转向了更广阔的应天十府。

    秦思齐挥起了另一把快刀，借着沈家案牵扯出的走私网络线索，以及皇帝，内阁赋予的“提督军务，兼理粮饷”之权，会同南京守备太监、协调南直隶相关卫所，对长江沿线，太湖周边，乃至浙闽沿海一些素有走私恶名的口岸，发动了一连串规模不大却精准狠辣的突击稽查与清扫。

    打击私盐、私茶、违禁出海货物，重点是那些与地方豪强，不法官吏勾结，形成“产、运、销”一条龙的黑产链条。

    这些行动，由巡抚衙门直接指挥，调动军队配合，绕开可能泄密的地方官府环节，往往在深夜或凌晨发动，直扑窝点、码头、仓栈。

    抵抗者格杀勿论，擒获者严刑审讯，顺藤摸瓜。

    一时间，沿江沿海，风声鹤唳。

    一批批走私货物被查没，一艘艘改装用于走私的船只被扣押或焚毁，一个个往日里横行乡里，与官府称兄道弟的走私头目被锁拿入狱。

    所获赃银、罚没物资，秦思齐指令一律登记造册，除必要开支与赏赐有功人员外，大部分装箱贴封，由巡抚衙门亲兵押解，一批批送往北京户部太仓。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汇入国库。

    景和帝龙颜大悦，多次在朝会上褒奖秦思齐“实心任事”、“理财有方”，内阁的杨廷和等人也暗自松了口气，至少在经济账上，秦思齐的江南之行开局漂亮，证明了其能力，堵住了不少质疑者的嘴。

    这些真金白银，成了秦思齐推行更艰难改革的最硬底气之一，他向皇帝和中枢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与忠诚。

    秦思齐心里清楚，这些雷霆扫私的行动，既是分内职责，也是为了敲山震虎、声东击西。

    与此同时，在上海县，张成忠实地执行着秦思齐的指令。

    脱去官袍，换上粗布衣裳，带着几个同样打扮成农人，货郎的心腹书吏，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田野调查。

    他们走遍了上海县大小村落，在田头与老农一同歇脚，听他们抱怨租子太重、灌溉不易。

    拜访那些田产被投献后沦为佃户甚至流民的人家，记录下血泪斑斑的细节。

    甚至设法混入一些大地主的庄院短工队伍，观察其田亩的实际边界，佃户的生存状态。

    张成本就出身寒微，对农事民生有着天然的感知力。

    一幅幅鱼鳞图册上田亩归属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的图景，一个个被巧取豪夺，有冤难申的案例，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堆积。

    张成收集着人证、物证（如旧地契、分家文书、乡邻证言等），整理成册，密报南京。

    转眼到了景和三年的秋天。

    江南的稻浪翻金，又是一年收获季。

    秦思齐知道，时机正在成熟。

    秋收后，农事稍闲，田地裸露，正是勘界丈量的好时节。

    更重要的是，连续近一年的码头整顿、走私打击，以及源源不断输往京城的银子，已经为他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和威慑力。

    而张成在田间的深耕，也已摸清了大致脉络，锁定了首批需要重点关照的对象。

    是几家田产隐匿情况严重的豪强。

    这一日，南京巡抚行辕签押房内，秦思齐与秘密前来述职的张成进行了一场彻夜长谈。

    烛光下，摊开着上海县的详图和张成整理出的厚厚一摞调查笔录。

    “文成，都准备好了吗？” 秦思齐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成满是决绝：

    “抚台，下官已准备妥当。首批目标，是城西的顾氏（与之前码头顾家同宗不同支，以田产为主）、浦东的朱氏、以及浦南的陆氏。

    此三家，实际田亩远超鱼鳞图册所载，投献、诡寄者众，且平日横行乡里，佃户苦其久矣。证据方面，直接地契物证虽不易得，但佃户、乡邻的人证已初步串联，他们愿意在官府主持下出来作证。

    此外，下官查得，此三家与之前走私案中被查办的沈家，在漕粮包揽，仓栈租赁上曾有密切往来，或有经济勾结，可作为施加压力的突破口。”

    秦思齐点点头：“好。记住，程序务必严谨。先由县衙正式发布清丈告示，言明乃奉朝廷旨意，厘清田亩，均平赋役，造福黎庶。

    然后，集中力量，先从这三家开始。我会从巡抚标营中，抽调一百名精锐，化装成县衙民壮、巡丁，由你节制，以‘维持丈量秩序、保护官府文书及丈量人员安全’为名，随同下乡。

    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确保丈量队不受武力干扰。二是若遇暴力抗法，当场逮捕首恶，武力镇压，不必请示，但需注意分寸，尽量避免伤亡，以制服为主。事后，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将一枚令箭推到张成面前：“凭此令，可调遣这一百人。他们只认令，不认人。文成，此去凶险，远胜码头。田土乃身家性命所系，彼等反扑，必是困兽之斗。你要稳住，要狠，也要准。首战必须告捷，而且要赢得无可指摘。”

    张成双手接过令箭道“下官明白！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