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露（8）

    .

    世界是黑的，并非因为正值深夜，相反，天际尽是星与月的光辉。

    真正的绝望来自下方，满目疮痍的河道，地面铺满了深褐的腐漆。

    那片沾染淡黄的白洁芦苇，埋葬在夜的墓碑下。

    “怎么回事，明明才一年多……”

    “一年时间足够发生大的改变。”

    白露晞走上前，略带歉意地回忆道：

    “今年的天气比以往恶劣很多，两个月前的台风虽然没有登陆，却引起河水泛滥、河流改道，不过那时只能算毁了一半；没等恢复，前两天又撞上飓风。”

    她哈哈笑着，垂头低语：

    “没想到全毁掉了……”

    两个月前的台风，指的是魔女之夜那次。

    尽管虚和其他人努力保护了人类世界，却忽略了它对环境的影响。

    中途甚至有可能出现过空间黑洞，神望滨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地方。

    于是飓风给了最后一击，美好记忆中的景色被撕碎。

    虚咬牙用力，折断拦路的树枝：

    “我居然完全没意识到、太失策了！”

    “这不是虚同学的错哦，只是命运。”

    “命运、？”

    “世间万物皆有落幕之时，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正因美好稍瞬即逝，人们才发明了画作、诗歌……还有摄影。”

    “既然如此，那你更不应该放弃摄影的梦想才对吧？”

    “我知道，可是，梦想需要动力，而我已经遗失了。”

    白露晞又变回白天见面时的低沉模样。

    无论是音乐还是摄影，兴趣化成灰，热情和希望溃散，留下空壳身躯和一颗由于还在跳动而痛苦的心。

    这就是那天处理梦魇的后遗症吗？

    白露晞还想说些什么：

    “所以虚同学……”

    “在这等我。”

    “虚？你要去哪里？”

    虚没有回答白露晞的问题。

    现如今再多的劝说都没用。

    他深知魔法是多么不讲理的东西，被剥夺的情感，或许再也回不来。

    但即便如此，哪怕是为了那一丝最微弱的可能，都得尽力去试了再说。

    咕嘟———

    跑过去，脚踩到泥泞地面的时候，深深埋进其中。

    海边的黏土加上前天的暴雨，土被漫开的水泡软，地面吸饱了水分和酱一样，软烂黏糊，堪比沼泽，几乎走不了路。

    “真碍事、以为这样能阻止我吗！”

    虚一步步沿泥池前进，搜寻着周围。

    他坚信，哪怕是狼藉不堪的遗迹，依旧能留存顽强的芦苇。

    只要能找到一小撮、给白露晞看的话，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虚！！”

    白露晞喘气跑来。

    “别过来！”

    虚让她站在安全的地方：

    “这里脏得要命、移动费力，出来要废很大劲，不适合你。”

    然而这番哪怕白痴都能理解的话，放在白露晞那边不管用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眼皮微跳，便闭着眼睛踩进泥里找了过来。

    “我和你一起。”

    噗啪啪———

    泥浆四溅、污水狂撒。

    “哇呀！？”（○口○）

    踩中饱和土的白露晞，脚踝以上的部分都泡进去，失去平衡向前摔倒。

    干净睡衣和肌肤被弄得脏兮兮，水晶鞋也粘上大块泥土，难看得要命。

    虚及时伸手扶住她：

    “你太乱来了！”

    “呼~好险好险。”

    白露晞笨拙地挠了挠脸：

    “进泥地是这种感觉啊，幸亏有你，否则我要脸着地了。”

    原本是公主殿下模样的人都走了进来，握住虚的手。

    “知道自己不行那就快上岸去。”

    “我的本性可是叛逆的坏孩子。”

    白露晞摇着头，拔腿往前迈出一步。

    少女看着对方，在土腐味弥漫的环境里笑道：

    “我和你一起找，尽管我不再相信奇迹，至少我知道你在身边。”

    “……随你吧。”

    虚无奈地点点头。

    他确信了，白露晞还是那个温柔的少女。

    自从一年以前便不曾改变，她始终是她。

    魔法可以夺走她的情感，却夺不走被情感温养的心灵。

    “虚同学，在这附近找就可以了吗？”

    “多扒开杂草丛看看，我去远点的地方。”

    “明白了，你要小心哦。”

    “你也要注意，要回去就顺着来时的脚印走，唉，你这睡衣算是完蛋了。”

    “或许我应该脱掉的，但也不能用内衣姿态见你吧？”

    所幸白露晞还有余力开玩笑。

    虚稍微放了点心。

    接下来的时间，是两人一起在芦苇的墓地寻找花的踪迹。

    满目泥泞，气味酸臭，触感恶心，所有的感官都糟透了。

    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两旁的植物聚集地搜查，夜晚的月光终究黯淡不少，眯眼睛也不一定能看清东西，好几次都把水的泛白光看错了。

    时间缓缓流逝，没有任何收获。

    这里有的只是新长的杂草。

    芦苇的生命力在灾难面前终究弱了一筹。

    数不清的沾泥残骸，诉说着雨天的惨状。

    大约找了两百米。

    尽管河道很长，找的人却没有了力气。

    白露晞担心地看着不肯善罢甘休的虚。

    她对寻找本身没有渴望，说到底，她只是为了虚，为了担心她的虚才来。

    哪怕自己的一切珍贵之物都被搬空，少女唯独不想让眼前的这个人沮丧。

    “………”

    她忽有所想。

    将手放进睡衣的口袋。

    ……

    ……

    “虚同学，看我找到了什么！”

    “晞？难道你有发现了———”

    虚听见白露晞提高八分的兴奋声，顿时打起精神。

    加快脚步走去，发现在白露晞的前方是一抹白色。

    那是劈开黑夜的一束茂盛白穗。

    比看过的任何芦苇花都要壮硕。

    美丽、繁荣，带着勃勃生机。

    插进糜烂不堪的泥中，在夜风下微微拂动。

    虚有些发愣：

    “真的有……奇迹是存在的……”

    “嗯，肯定是在回应你的期望。”

    白露晞灿烂地笑着，面色红润，精神百倍：

    “不可思议，看到它之后，我有活力了。”

    “你有精神了！？”

    “谢谢你。”

    这个肯定对累得快昏过去的虚，简直是做梦一般。

    奇迹般找到了芦苇，奇迹般让白露晞打起了精神。

    有了这个结果，再累也值得，甚至有种虚幻的感觉。

    “太好了，奇怪、脚动不了———唔啊！？”

    虚突感体力不支，沉重的身体砸向那支芦苇花。

    白露晞力气太小没拉住他，然后便是泥浆飞溅。

    “虚同学？你没事吧？”

    “我无所谓，关键是那束花！”

    虚睁大眼睛盯着他砸出来的那个坑。

    漆黑的视野间，看不见那一束白穗。

    埋泥里了？找不到了？

    开什么玩笑———！！

    “没事的！”

    白露晞猛地从后面抱住他。

    “没事的，不是你的错，请不要自责，因为我已经好多了！”

    白露晞抢过说话的空间，不断在虚耳边重复着，安慰崩溃的他。

    最终，或许是因为太累了，虚的愧疚感真的在她的抚慰下消退。

    “晞……对不起，我想把它摘给你……”

    “请不要这样说，我都知道的。”

    白露晞是一个温柔和宽容的人。

    她会包容别人的期待，努力让别人感到满意。

    白露晞扶着虚往干的地方走去：

    “虚同学的体能不行啊~应该多锻炼才是。”

    “要求太高了，我今晚醒后就没有停下过。”

    “呼呼~”

    有说有笑的。

    白露晞变回了虚喜欢的样子。

    虚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她悄悄丢下的一片塑料壳。

    其实，这片荒废的河道，根本没有芦苇。

    那仅仅是白露晞从书签中抽出来的标本。

    在最初遇见花海之时采摘的最美丽的芦苇花。

    这枚书签是白露晞珍藏的宝物。

    （我还是做了呢……）

    （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在他面前戴上面具）

    和虚轻松交谈的白露晞，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亲手撕开书签，将芦苇花绑在杂草上，在夜的掩护下令人难辨真假。

    说实话，虚把芦苇花弄没的时候，比起心疼，白露晞反而松了口气。

    没有证物就不会暴露了。

    虚相信他能找到一株活的芦苇，白露晞为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虚相信他能让白露晞恢复活力，白露晞也不介意再演一次曾经的自己。

    为了不愿让别人的期望落空。

    白露晞会做一个乖巧的孩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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