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露（9）

    .

    自己的想法毫不重要———这是白露晞的处世准则。

    她从小便是一个没有天赋和特点的孩子，也没有主见。

    在本家，父母是这样告诫她的：

    「你要做让姐姐放心的姐姐」

    「你要做让妹妹依靠的姐姐」

    「你要做让长辈省心的晚辈」

    「你要做让周围喜欢的淑女」

    白露晞并不抵触，她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甚至正是这些叮嘱，今天才有了差强人意的她。

    所以白露晞喜欢用好学生的面孔示人。

    这是唯一不会错的选项，唯一不容易错的选项。

    幼稚园到高中，始终如此，她早已习惯这样做，乖巧的人设与她融为一体，几乎到了本性的程度，但终究不是本性，白露晞爱小小捉弄喜欢的人，观察他们各种各样的表现。

    做了那么久的好孩子，偶尔也想当个坏孩子。

    让她放开的人，只有一起长大的姐姐和妹妹。

    虚是唯一一个亲人以外让她敞开心扉的，肆意妄为的人。

    “………”

    白露晞努力憋住泪水。

    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眼圈渐红的她明白了一个事实。

    当她也开始考虑到虚的感受去迎合他的想法时。

    她就成为累赘，再也没有留在虚身边的勇气了。

    “再加把劲，要到终点了哦。”

    嘿咻~白露晞用力把精疲力尽的虚扶上岸。

    做完这些的她也耗空体力，和虚一起坐在岸边，两人的衣服早就沾满了泥，席地没有任何顾虑。

    “呃、那个、这个……”

    想说点轻松话掩饰尴尬。

    只可惜白露晞已经乱了。

    最后是虚开的口：

    “你是在顾虑我吧？”

    “顾虑？我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白露晞慌慌张张的，像极了做坏事被抓现行。

    眼见此景，虚的面色一沉，但随即释然一笑：

    “果然。”

    “果然？啊、你在套我的话吗？”

    “说来惭愧，你平时藏得太好了，表情和动作不多，我对你的想法拿捏不准，可至少我知道，你是个远没有外表那样从容的人，所以试探会有奇效。”

    “对不起……”

    “从哪里开始是假的？”

    “全部……”

    “我想也是。”

    虚挠了挠头，他习惯了凡事不称心如意。

    能想出的最好计划失败，没有芦苇海，白露晞是找不回感动的。

    而且如果不是「那天的景色」，条件改变，或许即便看见了也没用。

    总之，把她带来这种地方胡闹也过意不去。

    虚决定不去想太多，这是难得的聊天时间。

    “晞，说起来你一直自称音乐是爱好，但卡拉OK的时候没听你很爱唱啊。”

    “是这样吗？其实，我是比起自己唱，更喜欢听别人唱的类型。”

    “你唱得很棒，我喜欢听，另外即便是你唱的时候，你也更倾向于与人同唱，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明明独唱才最痛快不是么。”

    “谢谢你对我的肯定。”

    白露晞点点头，又低下头：

    “因为我没有天赋……”

    天赋。

    又是这个说法。

    虚对歌唱的鉴赏只是一般水平，无法用专业话语评价。

    而比起说没用的道理或者鼓励前，他有更直白的想法：

    “唱歌和天赋无关吧？”

    “虚同学……”

    “即便是破锣嗓子也有唱歌的权利，每个人都能唱，你也不例外。”

    虚又弄读懂了白露晞一点：

    “晞，你是害怕唱歌吧？”

    “害怕？我、我不知道。”

    “或许在你眼中，歌舞不是放松的途径，而是求取结果的工具，所以你并不觉得唱歌是件高兴的事。”

    “！！”

    白露晞急忙辩解：

    “不对哦、怎么会呢，唱歌是我的人生意义！是我从小练习的技能，我被夸过很多很多次，说唱得不错、唱得很好什么的，我、我只是……呜！”

    结果苍白的辩词，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白露晞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肩膀微微发抖。

    虚眯起眼睛。

    歪打的对话正中要害。

    白露晞害怕着唱歌，即便是本人都没察觉。

    那带着这个视角看，其他疑惑也迎刃而解。

    为什么婉拒不参加音乐社，为什么没有报名任何比赛。

    不仅是害怕拿不出好的成绩，传到家里丢脸有坏影响。

    ———这些事情她可以做主也是一个原因。

    正因为没有人逼她、她有权利说不，所以她会拒绝，不出手就不会出错，逃避总是最容易的办法。

    据此重新分析，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或许将她情感缺失的原因完全归咎于梦魇是错的。

    “你对选择摄影这条路还抱有犹豫的想法。”

    虚说道：

    “你说过的吧？「不知道如何与大家分别」「准备考试很紧张」，但最为关键的应该是这句———「这是第一次自己做的决定」。”

    对习惯听从命令的人而言，这比什么都可怕。

    白露晞喜欢唱歌和摄影，同时也害怕着它们。

    这解释了梦魇为何会出现，以及净化梦魇为何会让她丢掉这两个爱好。

    梦魇果然是梦魇，诅咒不是外界强加的，一切的源头，是白露晞自身。

    是她对实现愿望与安于现状间的难以取舍，吸引了梦魇附身。

    这些虽然只是虚的假说。

    但从白露晞的表情来看，绝非无根之水。

    听完这些，白露晞抱着肩膀，似乎很冷。

    “我……先回去了……”

    “你又想逃避了吗？”

    “这、这种话题我不想听！”

    “那把我当坏人也无所谓！”

    虚一把抓过白露晞的手，阻止她跑开。

    刚想说什么，结果对方一个巴掌拍来。

    “喂等等！”（○口○）

    “不要碰我！！”（＞口＜）

    啪————！！

    虚噗哈一声倒了下去。

    “啊。”

    白露晞这才反应过来。

    做了和相遇时差不多的事。

    “虚同学！？”

    她急忙跪下查看虚的状况。

    脸靠得很近，少女有些害羞，可对方没有反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白露晞静静盯着虚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确认，将一切都铭刻脑海中。

    “和以前的你一模一样啊……变的那个人是我。”

    刚刚萌生感慨之际，白露晞眨了眨眼。

    虚的脸上有一个大印子，和最初扇他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噗嗤，白露晞差点笑出来，而仔细检查一番后，白露晞发现虚是昏过去了，呼吸平稳，就这样安稳睡着了。

    “奇怪？按理来说不会这样的吧？是太累了吗？”

    “虚同学、请醒过来，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

    白露晞怎么都叫不醒他。

    无奈之下，只能尝试扛起他，一步步艰难往前走。

    “好重~这样子、真的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吗？”

    理智发出疑问，身体却老老实实在行动。

    在白露晞咬牙坚持的时候。

    「你是个兔子一样的人呢」

    “———是谁？”

    白露晞听到陌生声音，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她是欣喜的，因为可以向那边的人求助了。

    定睛一看，站在那边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哥特服的小孩子。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小学生？那么晚在野外露营吗？

    白露晞开口道：

    “不好意思，可以……”

    「原来如此，梦魇会附身在有心灵间隙的人身上，虽然这个结论早已有之，但显现条件是本人内心埋藏着深刻的绝望和厌恶」

    「换而言之，梦魇不能随便制造，只是出门摔跤这种小委屈是不够的」

    「真不愧是他，这是很重要的发现」

    “那个？你在说什么？”

    白露晞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警惕起来。

    她对声音很敏感，这里不是树丛就是泥地，无论怎样走都会有动静。

    可是这个小孩子却像是凭空出现，白露晞完全没有感知到任何迹象。

    是自己太多疑了吗？

    总之还是先求助吧。

    “能麻烦你帮我扶一下这个哥哥吗？如果你的家人在附近就更好了。”

    「家人？我是有类似的对象，只是如果被她发现，我就到此为止了」

    “诶、你们在玩捉迷藏吗……”

    「作为测试的一环」

    「帮帮你也无不可」

    说完这些，小孩子消失了。

    白露晞揉了揉眼睛，她没有看错。

    “去哪里———！”

    她感到背后有谁在。

    只是回头确认前，莫名睡意袭来。

    白露晞倒在柔软的草丛中睡着了。

    夜晚是梦的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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