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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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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国皇宫,地牢深处。

    阴冷,潮湿,腐臭。空气仿佛凝固的泥沼,吸一口都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只有火把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扭曲的光影,映照着铁栏后一张张疲惫而沉重的脸。

    柳时衣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楚延那番如同刮骨钢刀般的话语,一遍遍在她死寂的脑海中回响,将属于“莫无悔”的冰冷、算计、仇恨和欺骗,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是她……亲手设局,将萧时引入了死地?是她,利用了伙伴们的信任,将他们带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烟袅娘……她对自己的好,那些温暖的记忆,难道都只是执行命令的伪装?

    巨大的自我厌弃和灭顶的罪恶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她的灵魂。她甚至不敢去看铁栏对面,那个闭目靠墙而坐的身影——萧时。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污迹,失明的双眼紧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沈溯和殷裕靠在一起,沉默不语。殷裕手臂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渗着暗红的血。沈溯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茫然。

    只有魄风,如同沉默的礁石,盘膝坐在最靠近铁栏的地方,目光死死盯着牢房外幽深的甬道,浑身肌肉紧绷,如同随时准备暴起的猎豹。他在等,等一个渺茫的机会。

    死寂,是地牢里唯一的旋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牢房角落的通风口传来。声音很轻,如同老鼠在爬行。

    魄风猛地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小小的、卷得紧紧的东西,被人从狭窄的通风口塞了进来,“啪嗒”一声掉落在牢房内肮脏的稻草上。

    是一卷……用最劣等纸张印刷的、街头巷尾流传的……话本子?

    殷裕离得最近,疑惑地捡起那卷话本。封面是粗劣的图画和耸动的标题,透着一股廉价的气息。他下意识地翻开。

    里面是狗血俗套的才子佳人故事。然而,就在那些毫无意义的文字间隙,在一些特定的、无关紧要的段落旁边,被人用极细的炭笔,画下了一些奇怪的、不成章法的符号和标记。

    殷裕皱紧眉头,刚想抱怨谁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看这种垃圾,却见一直沉寂的萧时猛地抬起了头。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殷裕手中的话本方向,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沙哑:

    “给我。”

    殷裕一愣,下意识地将话本递过去。萧时接过那卷粗糙的纸张,枯瘦的手指极其迅速地抚过那些炭笔的标记。他的指尖在那些看似随意的符号上快速移动、点触、组合。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是楚弈。”萧时猛地放下话本,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寒意,“他被楚延控制起来了。这暗语……是他留下的。”

    他猛地站起身,虽然目不能视,却准确地“面朝”众人,语速飞快:

    “楚延……他想借昭帝退位、昭国大乱之机,调动大军东征。造成皇城守卫空虚。他要在父皇正式册立新太子、或者……更早的时候,发动政变。弑君篡位。”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

    “什么?”沈溯和殷裕失声惊呼。

    连蜷缩在角落的柳时衣,也猛地抬起了头,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登基之日……就是动手之时。”萧时的声音冰冷如铁。

    周国皇宫,太和殿。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殿内,身着紫袍玉带的文武百官,如同彩色的潮水,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鎏金龙椅。

    今日,是二皇子楚延,正式受封为太子的典礼。

    周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苍老的面容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看着御阶下,那个身着明黄太子衮服、头戴七旒冕冠、缓步走来的儿子。楚延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沉稳,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在猩红的地毯上,无声地宣告着权力的更迭。

    礼部尚书手持玉轴诏书,立于御阶之侧,正以洪亮而抑扬顿挫的声音宣读着册封诏书。冗长的溢美之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兹有皇二子延,天资聪颖,仁孝纯笃,德才兼备……深肖朕躬……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猛地撕裂了太和殿庄严肃穆的氛围。沉重的殿门连同半截门框,竟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外面硬生生轰碎。木屑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入。

    “护驾——”尖利的惊呼和怒吼瞬间炸响。殿内侍卫如同惊弓之鸟,呛啷啷拔出兵刃,蜂拥着扑向殿门。

    然而,冲进来的并非千军万马。

    只有五道身影。

    当先一人,玄衣染血,身形挺拔如孤峰绝仞。正是萧时。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雪,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周身散发出的惨烈杀气,却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兵,将扑到近前的数名侍卫瞬间逼退。他手中长剑吞吐着冰冷的寒芒,剑尖斜指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

    在他身侧,柳时衣紧紧搀扶着他的一只手臂。她脸色同样苍白,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混乱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手中的月见刀虽未出鞘,但那无形的锋锐之气已割裂空气。她的目光如同受伤的孤狼,死死锁定在御阶之上那个身着明黄太子衮服的身影。

    魄风如同怒目金刚,浑身浴血,拳头上还沾着敌人的血肉碎末,他一步踏出,地面仿佛都震颤了一下。沈溯紧随其后,清冷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无数淬毒的银针已扣在指间。殷裕手持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钢刀,虽然气喘吁吁,手臂上包扎的布条再次被鲜血浸透,但眼神凶狠,死死护在沈溯身侧。

    “萧时?柳时衣?”“他们怎么逃出来的?”“反了!反了!”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百官骇然失色,纷纷后退,场面一片混乱。

    “逆贼萧时。柳时衣。”一名须发皆张的武将厉声咆哮,拔剑指向五人,“竟敢擅闯太和殿,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禁军何在?速速将其拿下,就地格杀。”

    “我看谁敢。”一声清朗却带着无尽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大殿中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人竟猛地站了起来。是楚弈!

    他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身形甚至有些摇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凛然气势。

    “二哥。”楚弈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喧嚣,带着雷霆之怒,直指御阶之下、身着太子衮服的楚延,“你勾结昭帝,毒杀先太子。构陷忠良,私蓄兵马,意图弑父篡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太和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震得魂飞魄散。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楚延身上。

    周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身体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弈……弈儿?你……你说什么?”

    楚延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凝固。他看着突然站起的楚弈,看着下方杀气腾腾的萧时等人,再看着周围那些充满惊疑和恐惧的目光,眼底深处那抹掌控一切的从容终于碎裂,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冰冷的杀机。

    “皇弟……”楚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寒,“你大病初愈,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本宫可以理解。但污蔑储君,构陷兄长,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来人。将太子殿下……”他眼中寒光一闪,“请下去休息。好生看护。”

    “拿下他们。”楚延猛地指向萧时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殿内属于楚延一系的侍卫和部分官员如同得到了信号,眼中凶光毕露,不再犹豫,刀剑齐出,如同黑色的怒潮,朝着萧时、柳时衣等人猛扑而来。更多的侍卫则试图冲向御阶,目标直指楚弈。

    “保护陛下,保护太子!”忠于老皇帝和楚弈的侍卫也红了眼,纷纷拔刀迎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彻云霄。猩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光洁的金砖地面,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魄风,殷裕,护住楚弈。”萧时厉喝一声,虽然目不能视,但感知全开。他猛地一推柳时衣,“去陛下身边。”

    柳时衣心领神会,月见刀悍然出鞘。锈红色的刀芒如同撕裂长空的血色闪电,带着滔天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劈向涌向御阶的敌人。刀锋所过,残肢断臂飞溅。她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硬生生在混乱的人潮中杀开一条血路,冲向惊骇失色的周帝。

    萧时长剑翻飞,剑光如同泼水般护住周身要害。他虽不能视物,但听风辨位,剑招狠辣精准到了极致。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敌人咽喉喷血倒下。他以自身为盾,死死挡住了扑向楚弈方向的敌人。

    魄风怒吼如雷,如同人形凶兽。他放弃了所有防御,一双铁拳裹挟着万钧之力,疯狂地砸向任何敢于靠近楚弈和沈溯的敌人。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接连不断。他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了一道血肉长城。

    “沈溯,躲我身后。”殷裕嘶吼着,手中钢刀毫无章法地疯狂劈砍。他武功平平,全凭一股悍不畏死的血勇。他死死挡在沈溯身前,用身体硬抗了数道袭来的刀光。鲜血从他肩头、后背狂涌而出,但他一步不退,如同护崽的疯虎。

    沈溯脸色煞白,眼中含泪。她身形飘忽,在殷裕和魄风拼死开辟的狭窄空间里,双手如同穿花蝴蝶,将身上所有的毒针、毒粉不要命地洒向敌人。她不再顾忌是否波及无辜,眼中只有保护身边这两个为她浴血的身影。

    一声闷哼响起。一柄锋利的弯刀,如同毒蛇般从魄风视线的死角刺出,狠狠贯入了他的后心。

    魄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滴着血的刀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一种释然的平静。他猛地回身,用尽最后的力量,一拳将那名偷袭的黑衣人连人带刀轰得胸骨尽碎,倒飞出去。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前后两个巨大的创口中狂涌而出。

    “魄风——”殷裕目眦欲裂,发出凄厉的嘶吼。

    “走……带……太子……走……”魄风魁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如同山岳倾颓,轰然跪倒在地。他艰难地抬起沾满血污的脸,望向楚弈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头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曾经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不——”楚弈发出一声悲怆欲绝的嘶喊。

    “魄风叔。。”殷裕如同疯魔,双目赤红。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如山岳般守护着他们的身影倒下,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吞噬了理智。他嘶吼着,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挥舞着钢刀,如同自杀般冲向杀向楚弈的敌人。

    “殷裕。回来。”沈溯凄厉尖叫。

    然而,晚了。

    数道凌厉的刀光,从不同角度,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绞杀而至。

    殷裕的身体猛地顿住,他低头,看着胸前、腹部同时透出的三截染血的刀尖。剧痛席卷全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被沈溯死死护在身后的楚弈,又望向远处浴血奋战的柳时衣和萧时,最后,目光落在了身边泪流满面、脸色煞白的沈溯脸上。

    那张总是带着点市侩和幻想的年轻脸庞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个极其干净、甚至带着点满足的笑容。

    “沈溯……”他的声音微弱,带着血沫,“我……我终于……像个大侠了吧……”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浸满鲜血的金砖上。

    “殷裕——”沈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倒在他尚有余温的身体上,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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