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五）

    楚弈看着眼前接连倒下的、如同兄长般的两人，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将他撕裂。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远处脸色铁青、指挥着亲兵负隅顽抗的楚延。

    “楚延——”楚弈的嘶吼带着泣血般的仇恨，响彻整个血腥的大殿。

    柳时衣已经杀到了御阶之下。她手中的月见刀如同死神的画笔，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刺目的血雨。她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将周帝死死护在身后。萧时也且战且退，与她汇合一处，两人背靠着背，剑光刀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禁区，将冲上御阶的敌人一次次逼退。

    然而，楚延身边的亲兵精锐实在太多。如同无穷无尽的潮水。萧时伤势沉重，又兼目不能视，柳时衣体内寒毒在剧烈厮杀下蠢蠢欲动，两人已是强弩之末。

    “没用的。莫无悔。”楚延站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之后，看着浴血的柳时衣和萧时，脸上露出狰狞而快意的笑容，“你以为凭你们几个残兵败将，就能翻盘吗？这江山，注定是本宫的。弱肉强食，这才是天道。你们……”他猛地指向遍地尸骸，“就是这天道下的祭品。”

    “想毁了我吗？空口无凭，可不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柳时衣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

    ——在药王谷暗谷中，她找到老谷主与母亲莫无晴的往来信件时，无意间触碰了母亲留下的一枚玉扣。玉扣中暗藏玄机，弹出一根细如牛毛的探针。当时心神激荡未曾留意，此刻回忆起来，那探针……似乎正是指向月见刀的刀柄末端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装饰花纹般的凸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炸开。

    “萧时。护住陛下。”柳时衣嘶声厉喝，猛地将月见刀抛向空中。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双手快如闪电，以莫家心法为引，十指带着残影，狠狠击打在月见刀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刀柄之上。

    “叮。叮。叮。喀嚓——”

    几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和机括弹动的轻响。那古朴厚重的刀柄末端，竟应声裂开了一道细缝。紧接着，刀柄如同绽放的莲花，精巧无比地层层分解、剥落。

    “当啷”几声轻响，几块薄如蝉翼、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铁片，从裂开的刀柄中掉了出来，落在染血的金砖地面上。

    柳时衣猛地俯身抓起那几块铁片。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

    她飞快地扫过那些字迹，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她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将铁片上的内容，如同惊雷般，一字一句地吼了出来，声音穿透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有证据——我有证据——”

    “周国二皇子楚延，勾结昭帝，以莫家秘毒‘七寸莲花’，毒杀先太子。栽赃嫁祸，构陷忠良。昭帝登基后，与楚延沆瀣一气，倒卖军械，妄图颠覆周国。莫凌峰助纣为虐，后遭二人联手暗算。此二人，乃九州祸乱之源。罪证在此，天地共鉴。——莫凌峰绝笔。”

    死寂。

    连兵刃碰撞声、喊杀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柳时衣手中那几块闪烁着幽光的铁片。上面的字迹，在跳跃的火光下，清晰得刺眼。

    楚延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如同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他死死盯着柳时衣手中的铁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如同见鬼般的惊骇和恐惧。他苦心经营、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掩盖的，不仅仅是太子的死。还有他与昭帝之间更肮脏、更庞大的勾结。莫凌峰……那个他以为死无对证的疯子……竟然……竟然将这一切刻在了刀里？还落到了柳时衣手中？

    “不——那是假的。是伪造的。”楚延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杀了她。给本宫毁掉那些东西。”

    然而，晚了。

    铁证如山。字字泣血。

    “逆贼楚延。毒杀兄长。勾结敌国。罪不容诛。”周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延，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咆哮。

    “拿下楚延。”楚弈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厉声下令。

    “保护陛下，太子。诛杀逆王！”忠于皇室的侍卫和官员瞬间士气大振。反戈一击。

    楚延身边的亲兵精锐，看着那明晃晃的铁证，看着周围同僚眼中燃烧的怒火和鄙夷，军心瞬间动摇。不少人面露迟疑，攻势为之一缓。

    兵败如山倒。

    “楚延。你的帝王梦……到头了。”萧时虽目不能视，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局势的逆转。他长剑一指，声如寒铁。

    “啊——”楚延看着身边瞬间崩溃的亲信，看着步步紧逼的萧时、柳时衣，看着御阶上对他怒目而视的父皇和皇弟，发出了一声绝望而疯狂的嘶吼。他苦心经营多年，离那至高之位仅一步之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证，被这早已死去的莫凌峰，被这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棋子”柳时衣，彻底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极致的癫狂和毁灭欲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本宫得不到的……”楚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到极致的、如同恶鬼般的笑容，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身后的厮杀，不再看那唾手可得的龙椅，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决绝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朝着太和殿侧后方、他专属的寝宫方向，亡命狂奔而去。那里，有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盛宴”。

    “拦住他。”萧时厉喝。

    柳时衣身形一动，就要追击。

    然而，楚延的亲兵中，那些最核心的死士，此刻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他们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完全不顾自身性命，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了追兵。为他们的主子争取那最后的时间。

    当柳时衣和萧时等人浴血冲破死士的阻拦，冲到楚延寝宫前时。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目眦欲裂。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

    华丽的宫殿，此刻已化作一片火海。炽热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雕梁画栋，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宫殿深处，一个身着明黄太子衮服的身影，端坐在烈焰之中。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这毁灭的火焰，脸上带着一种癫狂而满足的笑容，发出无声的、最后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