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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忽略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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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钟头的极限盲测,结束。

    王话少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涂改得一塌糊涂,连线条都互相交织成死结的草稿纸。

    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旁边的周凯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握笔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纸上写到一半的非线性代数方程。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他知道自己走进了死胡同,但大脑的惯性让他还想在里面寻找出口。

    陈拙在第三实验桌上趴着的。

    他没有睡着。

    只是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他闭着眼睛。

    鼻腔里全是实验室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陈旧木头和松香混合的味道。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桌子边缘。

    王教授没有催促。

    他离开讲台,顺着过道,将周凯和王话少的两张纸收走。

    走到讲台前,王教授把陈拙和林一之前交上来的那两张纸,也摞在了一起。

    六张纸。

    汇集到了王教授的手里。

    他走回讲台。

    拉过那把掉漆的木头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看手里的纸。

    而是把纸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实验室里非常安静。

    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以及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周凯。」

    王教授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客观的陈述。

    周凯抬起头。

    「你在纸上列了四个方程。」

    王教授把手里的纸筒展开,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

    「你试图用基尔霍夫定律,去计算节点电压,去反推拓扑结构。」

    「思路很高级,如果盒子里全是纯电阻,你甚至有可能解得出来。」

    王教授看着周凯。

    「但里面有二极体。」

    「二极体的方向是未知的,当你假设一个电流方向去建立方程时,如果这个方向是反向截止的,你的整个网络拓扑就变了。

    「1

    「你设的每一个未知数,都是在骗你自己。」

    周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什麽夸张的反应。

    他只是缓慢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在听到王教授剖析的这一刻,他心里那种因为没解出题而产生的焦躁,突然就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用高阶的数学工具去掩盖对物理底层逻辑的忽略。

    这是他们这些人最容易犯的傲慢。

    王教授把周凯的纸放在一边,抽出了第二张。

    上面画得像是一团乱麻。

    「王话少。」

    被点到名字的男生,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趴在桌子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四个接线柱,包含正负极,总共十二个带方向的变量。」

    王教授的语气依然平缓。

    「你拿着表笔瞎戳。」

    「测到第五个的时候,你还记得第一个的正负极和阻值吗?」

    王话少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懊恼的叹息。

    「人不应该迷信自己的大脑。」

    「特别是在极度疲惫,处理无序信息的时候。」

    「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

    「是因为你太相信你的小聪明,不屑於去用笨办法记录。」

    王教授放下王话少的纸。

    拿出了第三张和第四张。

    「苗世安,和归。」

    王教授看了一眼这两个男生。

    「你们俩,前面二十分钟,也和他们一样。」

    「但你们在最後十分钟,选择了放弃。」

    苗世安推眼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和归有些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一个开始老老实实列清单,一个用最死板的方法挨个排查。」

    「你们虽然慢。」

    「但你们在绝境里,摸到了面对未知系统时,最稳妥的底线。」

    「记录,与穷举。」

    王教授把手里的草稿纸全部放下。

    他站起身。

    拿起粉笔盒里的一根半截粉笔。

    转身,面对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一条横线。一条竖线。

    三条横线。三条竖线。

    一个端正的,44的矩阵表格,出现在黑板的正中央。

    对角线画着大叉。

    旁边标着A,B,C,D的行列坐标。

    画完。

    王教授转过身,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指着黑板上的这个网格。

    「有人觉得,列个表挨个测,这叫笨办法,毫无技术含量。」

    王教授的目光扫过底下的男生。

    最後,落在了依然趴在桌子上的陈拙身上。

    陈拙听到粉笔声,已经睁开了眼睛。

    但他没有坐起来。

    依然保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下巴垫在胳膊上,隔着镜片看着黑板。

    「在物理学里,这叫黑箱探测。」

    「这个表格,叫传递矩阵。」

    王教授的手指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当你们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复杂系统时。」

    「不要去猜里面有什麽。不要去赌你们的直觉。」

    「列出所有的输入端,穷举所有的输出结果。」

    「把一个复杂的,让人大脑过载的物理拓扑问题。」

    「降维成纯粹的,不需要思考的数据填空题。」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只要你的网格铺得足够满,只要你的执行力像机器一样死板。」

    「所有的非线性元件,所有的隐藏短路点。」

    「都会在这个表格里,原形毕露。」

    「真相自己会浮现在数据里。」

    王话少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到极点的44网格。

    他只是烦躁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周凯坐在那里。

    他伸手拿过一张乾净的草稿纸。

    拔出笔帽。

    沉默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把黑板上那个网格画了一遍。

    画横线。

    画竖线。

    他在体会。

    体会那种把一团乱麻,生生切分成结构化数据的清晰感。

    心服口服。

    王教授看着他们的反应。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走回讲台,弯下腰。

    哗啦~

    一阵沉闷的金属和塑料碰撞声。

    一个巨大的,落满灰尘的纸箱,被王教授从讲台下面拖了出来。

    纸箱被搬到讲桌上。

    里面满满当当的。

    全是废弃的旧收音机主板,错综复杂的面包板,还有表面氧化发黑的电子元件。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陈旧电子垃圾的味道。

    「行了。」

    王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理智都找回来了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刚好下午三点。

    「距离吃晚饭,还有两个半小时。」

    王教授指着那个大纸箱。

    「现在,上来拿板子。」

    底下的男生们愣了一下。

    「用你们刚学到的,看不起的这个笨办法。」

    王教授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给我把这些板子上的隐藏短路点,虚焊点,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不要用脑子去猜,用草稿纸画表格,用万用表去填数据。」

    「练到你们形成肌肉记忆为止。」

    实验室里,响起了一阵无奈的叹息声。

    趴在桌子上的陈拙。

    肩膀垮了一下。

    他缓慢地带着一万个不情愿,坐直了身体。

    伸手揉了揉被压出一道红印的侧脸。

    然後,拿起桌子上的万用表。

    第一张台子。

    王教授走过去,用手里的纸筒,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趴在那里的林一被打断了睡眠。

    她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极其不情愿地翻了个身。

    然後,慢吞吞地爬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几根碎发在头顶翘着。

    她揉了揉眼睛,脸颊上还印着帆布包拉链勒出来的一道红印。

    「啊?开饭了?」

    林一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王教授没理她的茬,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线路复杂,布满灰尘的旧主板,直接扔在了林一的面前。

    「休息够了就起来干活。」

    「直觉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基本功,你也得给我补上。」

    林一看着面前那块脏兮兮的板子。

    鼻尖闻到了那股陈旧的灰尘味。

    她生动地叹了超级夸张的一口气。

    没有任何反抗。

    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找出一支笔。

    认命地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

    实验室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急躁的,盲目的慌乱。

    六个人。

    六个实验台。

    每个人面前都铺着画满网格的草稿纸。

    整个屋子里。

    只有表笔金属尖端触碰主板焊点时的轻微摩擦声。

    档位旋钮转动的咔哒声。

    以及中性笔在纸上记录数据的沙沙声。

    阳光一点点偏移。

    从走廊的窗户退出去,实验室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暗淡。

    空气里的松香味道越来越浓烈。

    这是一场极其枯燥的,工业流水线一般的排雷工作。

    不断地重复:定位,通电,记录,换节点。

    陈拙坐在椅子上。

    看着草稿纸上的一排排数据。

    右手的虎口有些僵硬。

    他放下表笔,甩了甩手,继续拿起笔写下阻值。

    林一撑着头。

    黑色的表笔点在一个焊点上,红色的表笔在另一端移动。

    眼睛看着万用表的指针,在纸上画下一个叉。

    然後再换下一个点。

    动作不快,但很有规律。

    偶尔遇到灰尘太厚的地方,她就随手用大拇指抹一把,完全不在乎手指被蹭得灰黑。

    下午五点半。

    外面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浓郁的橘红色。

    「时间到。」

    王教授的声音,像是一道赦免令。

    实验室里。

    几乎是同时,响起了六声沉重的呼气声。

    表笔被扔在桌子上。

    草稿纸被推开。

    几个男生像是一滩滩被抽乾了水分的泥巴。

    瘫坐在椅子上。

    「收拾乾净,下课。」

    王教授把手里的点名册卷好,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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