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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很薄,但在沈默眼中,它比任何凶器都更具威胁性。
只要稍微调整角度,借着阁楼昏黄的灯光,就能看到纸张边缘那层极其微弱的焦化痕迹。
那是高温瞬间气化纸浆纤维留下的微观特征,平滑如镜,没有哪怕一丝传统钢刀裁切留下的毛边或压力纹。
这种精度的激光热切技术,直到2020年后才在民用印刷领域普及。
“这是低级穿帮。”沈默在心中给出了验尸结论。
这根本不是1994年的产物,这是一份披着旧时代外衣的现代工业制品,就像给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戴上了Apple Watch。
“签字。”
“沈正云”并没有因为沈默的沉默而改变姿态,他再次把那份滴血的文件向前推了推,手指关节僵硬地敲击着桌面:“只要签了这份《实验终止声明》,一切就能回滚。所有的痛觉、所有的牺牲,都能结算清零。”
那个声音太稳了。
稳得不像是人类的声带在震动,倒像是由某种恒定频率的晶振电路合成的信号。
沈默忍着右手那种仿佛被活剥般的剧烈神经痛,微微侧头,在此刻极度危险的距离内,强迫自己进入了听诊状态。
哒、哒、哒。
对方说话的语速顿挫,与空气中某种听不见的低频噪音完美重合。
每分钟60次,标准正弦波。
那不是心跳,那是重症监护室里生命体征监护仪的默认起搏频率。
视线上移,落在对方那件高支棉白大褂的领口处。
既然在说话,胸腔和横膈膜就必然产生气体交换带来的起伏。
但眼前这个“父亲”,除了嘴唇在机械开合,锁骨以下的躯干由于刚性过强,完全处于静止状态。
没有呼吸。不需要氧气。
这是个劣质的交互界面。
“你在犹豫什么?”那个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卡顿,“沈正云”似乎察觉到了逻辑链的阻塞,上半身前倾,试图通过缩短物理距离来施加心理压迫,“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不该用这种充满了廉价贴图的假货来糊弄我。”
沈默突然暴起。
他没有去抢夺文件,左手中的止血钳像是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在对方身体前倾的刹那,精准地咬住了那只有洁癖般的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袖口。
这一动作完全违背了正常的社交逻辑,“沈正云”的反应出现了半秒的延迟。
就是这半秒。
沈默咬紧牙关,左臂肌肉暴起,借着身体后撤的惯性猛力一扯。
滋啦——!
并没有布料撕裂的声响,反倒像是撕开了一层粘连的胶带。
那截袖管被连根扯下,暴露出的并不是拥有桡动脉和尺骨的人类手臂,也没有喷溅出预想中的鲜血。
在那层仿真皮肤之下,是无数层密密麻麻、像鱼鳞一样堆叠在一起的白色标签。
每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标签上,都用极细的激光蚀刻印着编号:【人工**-A744号废弃样本】、【逻辑载体-09号修正版】、【痛觉模拟测试-不合格】……
成千上万个“标签”构成了这只手臂的肌肉束,它们还在随着气流微微颤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这东西是用废案堆出来的。”沈默眼神冰冷,像是刚解剖完一具填满报纸的稻草人。
与此同时,阁楼的阴影深处传来重物挪动的闷响。
苏晚萤满头是汗,指尖沾满了灰尘,她刚刚合力推开了压在墙角的一座沉重的樟木箱子。
“沈默,这里!”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某种生理性的恶心。
在箱子原本覆盖的地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形缺口。
缺口没有铺设木板,而是被一种猩红色的湿润粘土填得死死的。
“你看这些土……”苏晚萤举起手电筒,光柱打在那团红泥上。
那并不是纯粹的土。
红色的基质里,嵌满了无数白色的、弯月状的硬物。
那是手指甲。
成千上万片细碎的指甲盖,有的边缘整齐,有的像是被暴力撕扯下来带着血丝,它们层层叠叠地混在红泥里,按照某种螺旋状的纹理排列,像是某种疯狂的建筑材料。
“所有的指甲弧度和生长纹理都完全一致。”苏晚萤作为一个常年接触文物的策展人,对细节的辨识度极高,“这不属于一群人……这成千上万片指甲,全部来自于同一个人。这得是把自己抠烂了多少次,才能填满这个洞?”
“警告。逻辑解构。实体完整性受损。”
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却像是被泡在水里一样浑浊不清。
因为袖口被撕裂,那个“沈正云”的建模数据开始崩溃。
他那张儒雅的面孔像是遇到了喷灯的蜡像,五官开始极其恐怖地向下滑落。
左眼球流到了嘴角,鼻子塌陷进脸颊,原本平整的皮肤下不断鼓起一个个脓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体而出。
“别让他重组!”苏晚萤尖叫。
沈默当然知道。
这种基于错误逻辑生成的怪物,一旦开始自我修正,下一阶段的形态往往会为了修补漏洞而变得更加不可名状且具有攻击性。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这东西本质上是一堆带电的“信息”。
沈默没有丝毫迟疑,从腰间的急救包外侧摸出那袋一直没舍得喝的高浓度电解质补充液。
那是他在进入这片诡异区域前,为了防止脱水和电解质紊乱特意调配的“燃料”。
他用牙齿咬开封口,对着那个正在融化变形的“父亲”,以及他脚下那片看起来虽然是木地板、实则暗藏数据传输线路的地面,猛地泼了过去。
富含钠钾离子的液体在空中拉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哗啦。
液体泼洒在“沈正云”身上,并没有将其淋湿,而是像泼进了一台正在运行的高压服务器机柜。
噼里啪啦——!!!
刺眼的蓝白色电弧瞬间炸裂。
那根本不是生物体对液体的反应,而是纯粹的短路。
高导电率的液体瞬间击穿了那些拟态皮肤下的能量回路,“沈正云”发出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啸叫,整个身体在剧烈的频闪中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
漫天飞舞的,是无数干燥的、枯黄的纸屑。
那些纸屑如同暴雪般落下,每一片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乱码和被驳回的实验数据。
那个所谓的“父亲”,不过是一堆被废弃的档案拼凑出的幻影。
“这地方要塌了,那是出口!”
沈默顾不上清理身上的纸屑,转身冲向苏晚萤指出的那个填满指甲红泥的角落。
“让开!”
他低吼一声,双手抓住身旁那个早已腐朽的半人高斗柜。
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紧绷到极限,原本只有表皮连着的右手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利用这股痛觉刺激肾上腺素,硬生生地将那几十斤重的实木斗柜举过了头顶。
物理破拆。
既然这里是逻辑的节点,那就用最野蛮的重力去粉碎它。
斗柜的一角重重地砸在那个红泥圆心上。
那团混合了无数指甲的红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硬,在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中,像是被打碎的蛋壳般彻底崩塌。
连同周围那一圈看似坚固的木地板,瞬间失去了支撑力。
这里根本不是一楼的天花板。
随着地板塌陷,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呼啸而上。
露出来的黑洞下方,没有客厅,没有沙发,没有那一年的电视机。
只有一口深不见底的、由湿漉漉的红砖砌成的竖井。
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气味从井底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阁楼里的霉味。
那是高浓度的福尔马林,混杂着某种陈年积血的腥甜。
“抓紧我!”
地板彻底解体,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沈默只来得及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扣住苏晚萤的手腕,两人如同两块被丢弃的石头,顺着那湿滑的井壁,向着黑暗的最深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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