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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佝偻的背影走得很慢,每迈出左腿时,身体重心都会出现极其明显的向右代偿性倾斜。
沈默忍着右手血肉模糊的剧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那个背影。
作为一名法医,他对人体生物力学的敏感度早已刻入骨髓。
那是典型的疼痛性步态,左膝关节因为严重的滑膜增生导致无法完全伸直,只能呈半屈曲状拖行。
记忆的阀门瞬间打开——1994年,住在隔壁的林国安确诊了极度严重的类风湿姓关节炎,正是这种走姿。
连病理特征都完美复刻了吗?
沈默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一把推开了面前的老虎窗。
预想中那个深秋夜晚应有的寒意并没有袭来。
窗外的世界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没有风,没有温度,甚至连远处路灯下飞舞的蚊虫轨迹都显得生硬而重复。
空气死寂得就像被密封在福尔马林罐子里。
沈默的手掌探出窗框范围,指尖感受不到丝毫空气流动的切变力。
“这不是物理空间。”沈默收回手,声音沙哑却笃定,“这是视网膜投影,或者说,是一层包裹在我们周围的高分辨率全息幕墙。”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脆响。
苏晚萤正蹲在墙角剥落的墙皮下,手里捧着一份刚从缝隙里抽出来的报纸。
那是一份1994年11月14日的《晨报》,头版标题用加粗黑体印着当年的严打新闻。
“不对劲,沈默。”苏晚萤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职业性的违和感,“如果是三十年前被塞进墙缝的旧报纸,纸浆中的木质素在氧化作用下早该变黄发脆,甚至一碰就碎。但你看——”
她轻轻抖动报纸,纸张发出柔韧的哗哗声,洁白如新。
接着,她伸出食指在副刊的黑白照片上用力一抹,指尖瞬间染上了一层乌黑的油墨。
“油墨还没干。”苏晚萤把手指展示给沈默看,语气发凉,“这里的物理时间,被强行锁死在了这份报纸印刷出厂的那一刻。”
沈默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通往一楼的那架狭窄木梯上。
楼梯扶手虽然积满了灰尘,但木头的纹理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崭新感。
沈默眯起眼,视线扫过台阶。
老式木楼梯通常中间磨损最重,两边较浅,呈现出抛物线状的凹陷。
但这架楼梯,每一级台阶的磨损程度都呈现出完美的线性递减,如同数学建模软件里直接拉出来的标准参数,精准得让人恶心。
他握紧手中那把氧化锆陶瓷解剖刀,在那只有半层皮肉相连的右手剧烈抽搐中,依然稳稳地将刀尖刺入了第三级台阶的木板缝隙。
噗嗤。
没有木纤维断裂的脆响,反倒传来一声类似刺破脓包的湿润声。
刀尖拔出,带出的根本不是干燥的木屑,而是一股粘稠的、具有生物活性的黑色液体。
那些液体刚一接触空气,就像是有生命般迅速蠕动、硬化,在几秒钟内重新排列组合,变色、定型,最终伪装成了陈旧的红松木纹理,甚至连刀痕都被填补得天衣无缝。
“果然。”沈默冷笑一声,瞳孔深处闪烁着理性的寒光,“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某种生物基质生成的模拟数据。一旦物理结构被破坏,底层的‘代码’就会强制刷新来修补漏洞。”
就在这时,窗外那个提着煤油灯的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国安僵硬地扭过脖子,那动作像是缺乏润滑的生锈齿轮,一卡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一双浑浊的眼球直勾勾地望向阁楼的窗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默没有任何闪避,他迅速举起手中那个已经崩断的黑色转轮核心。
借助阁楼昏黄的灯泡,他调整角度,将一束强烈的反射光精准地投社进了林国安的眼底。
光线直射视网膜。
然而,林国安那灰白色的瞳孔依然扩散着,没有出现哪怕一微米的生理性收缩。
没有瞳孔对光反射。
这不仅仅是死人,这根本就是个没有神经系统的假货。
“别看了,那是贴图。”沈默放下转轮,转身背对窗户,“那只是残留执念在这个空间里投射出的逻辑符号,甚至不具备交互功能。”
话音未落,阁楼那扇紧闭的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硬生生挤进来的。
门板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推开。
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正是年轻时的沈正云。
但沈默的视线瞬间凝固在了父亲身上的那件白大褂上。
那是一件剪裁考究的高支棉白大褂,左胸口袋上绣着某种私立研究所的蓝色徽标。
逻辑错误。
沈默的大脑飞速比对记忆数据库。
1994年的父亲还是公立医院的病理科主任,穿的是那种面料粗糙的涤棉混纺大褂。
而眼前这一件,分明是2004年之后父亲跳槽去那家合资机构时,沈默亲自陪他去领取的工装。
时间线的素材被混用了。
这个诡异的空间正在试图通过拼接沈默记忆中的碎片,来构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现实”,但在细节处理上却出现了极其低级的逻辑BUG。
门口的“沈正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父子重逢的情绪。
他的眼神空洞如镜,像是一台执行既定程序的机器人,大步流星地走进阁楼。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还在滴落着鲜红的血液,在地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文件夹被重重地拍在沈默面前那张满是灰尘的旧书桌上,震起一片尘埃。
“解剖结果出来了。”
“沈正云”的声音平直、机械,完全是在复述一句台词。
沈默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接那份血淋淋的报告。
他在这一瞬间屏蔽了所有的恐惧与情感波动,目光越过那刺眼的血迹,聚焦在了那张解剖报告单极其锋利的切割边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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