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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一段日子,邵明月课间外出的次数渐渐归零。一方面,父母布置的学习任务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愈发沉重,侵占了他所有可能喘息的空间;另一方面,那次对孤独男孩的短暂注视所引发的、不受控制的同情心理,让他感到些许不适。他骨子里天生带着一份温柔,容易共情,而这在高压环境下是一种“奢侈”且“无用”的情绪,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和封闭,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由公式、定理和文字构筑的、更为可控的安全堡垒。
尽管如此,二年级这短短的一年,依旧成为了邵明月灰暗童年记忆中难得的一抹暖色。他遇见了一个特别的朋友,季与枫。这个咋咋呼呼、打架惹事,却会主动找他聊天,跟他莫名合得来的男生,是他单调世界里闯入的第一抹鲜活色彩。
然而,好景总是不长。二年级学业结束的那个暑假,季与枫转学了,很突然,甚至没有来得及和同学们好好告别。
听到这个消息时,邵明月正坐在书桌前演算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流畅地移动起来。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感到明显的伤心,那种激烈的情感波动似乎早已被繁重的学业磨平。只是,当新学期开始,他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看着再也没有人会突然合上他的书、咋咋呼呼拉他出去的课间,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寂寞感,如同细微的尘埃,悄然落满了他心底的空隙。
他恢复了以前一个人的时光,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学习之中。他的成绩依然是无可撼动的全校第一,并且在那个大多数孩子还在为四则运算头疼的年纪,他已经开始系统地巩固初中阶段的知识体系。
升入三年级,父母的“培养”变本加厉。他们甚至开始严格控制他的用眼时间,担心近视会影响他的形象,严禁他熄灯后看书,要么在刺眼的灯光下完成所有课业,要么就只能放弃休息时间,在白天以更高的效率榨干自己。邵明月的生活变得更为艰苦和疲惫。
他曾鼓起微弱的勇气,试图表达自己的疲惫和抗拒,换来的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和平日里看似斯文的父亲疾言厉色的怒骂:“小小年纪就知道叛逆!我们这都是为你好!你看你这道题都能做错,还有什么脸喊累!”
从此,邵明月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细心,他不能出错,任何一点错误都可能招致责骂甚至体罚。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不断地提升着运算速度和准确率。
也正是在三年级,“神童”邵明月的名声不再局限于学校和邻里。不知是哪家媒体的记者嗅到了风声,对他进行了一次采访报道。镜头前,年幼的邵明月穿着母亲特意准备的小西装,面容沉静,对答如流,甚至当场演示了初中物理的力学分析。报道一出,在当时的互联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收获了无数的惊叹与夸赞。
这可把他父母高兴坏了,他们仿佛找到了将“投资”变现和扩大影响力的终南捷径。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学校的第一名,开始疯狂地带着邵明月参加各种市级、省级乃至全国性的知识竞赛、智力快车之类的节目。邵明月也不负所望,一次次捧回金奖、一等奖,拿到数额不菲的奖金。然而,那些奖杯和奖金从未属于过他,换来的只是父母以此为资本,为他报读更多、更昂贵、也更苛刻的“精英”学习班,美其名曰“投资未来”。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那个曾经对知识抱有纯粹热爱的孩子,在一次次被展示、被消费、被物化的过程中,逐渐变得麻木。他甚至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在聚光灯下露出符合期待的、得体的微笑,习惯在题海中机械地穿梭,习惯将那个真实的、会疲惫、会渴望陪伴的自我,深深地埋藏起来,直至不见天日。
后来的知识竞赛,是一场与语文相关的国家级赛事,含金量极高。比赛定在周五举行。父母考虑到那天学校的主课不多,而且那些内容对邵明月来说早已是小儿科,便果断为他请了一整天的假。
周四晚上,母亲沈珩难得和颜悦色地将他叫到跟前,塞给他几张零钱,仔细叮嘱道:“明天早上你自己坐公交车去市文化宫,记得是23路,坐到‘文化宫东门’那一站下,千万别坐过站了。比赛九点开始,提前点到,别耽误了。”
邵明月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将乘车路线和站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把零钱小心地放进书包最外侧的小口袋里,又将书包规规矩矩地挂在客厅门口的衣帽架上,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满墙奖状的注视下,早早躺下,为明天的比赛养精蓄锐。
然而,客厅里的喧嚣却持续到了深夜。恰巧有亲戚来访,不知谁提议,便支起了麻将桌。
哗啦啦的洗牌声、说笑声、还有他母亲沈珩那带着明显炫耀意味的嗓音,穿透并不隔音的房门,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哎呀,我们家明月啊,明天又要去市里比赛了!语文竞赛,国家级的!” 沈珩的声音透着得意,“老师都说他是种子选手,拿奖那是十拿九稳!”
“是吗?明月这孩子真是厉害啊!嫂子你可真有福气!” 这是大姑奉承的声音。
“可不是嘛,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我们这当父母的,也就是稍微引导一下。” 沈珩假意谦虚,语气里的骄傲却掩藏不住,“你们是不知道,他看的那些书啊,厚的哟,我都看不懂……”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羡慕和恭维,这让沈珩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牌局在奉承声中继续着,筹码来来往往。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一阵算账的声音。
“哈哈,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是大姑兴奋的嗓音。
“哎哟,今天手气真背!” 沈珩懊恼地嘟囔着,翻着自己的钱包,“咦?零钱不够了……你等等,我找找……”
窸窸窣窣一阵翻找声,似乎没什么结果。忽然,沈珩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声走向了门口衣帽架的方向。
接着,拉链被拉开了。
“喏,给你。” 是母亲把钱递过去的声音。
大姑接过钱,当场就笑了起来,声音带着调侃:“哎哟,嫂子,你怎么还从孩子书包里拿钱呢?”
这话引得牌桌上其他亲戚也一阵低笑。
沈珩很快便用无所谓的语气掩饰过去:“这不省事嘛!大不了我明天早上再给他放回去就是了!来来来,继续继续!”
麻将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夹杂着说笑,一直持续到凌晨,客厅才终于恢复了寂静。
第二天一早,邵明月生物钟很准时的醒来。家里静悄悄的,父母昨晚睡得晚,此刻还在沉睡。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母亲提前准备好的、用于比赛的白衬衫和背带裤,自己整理好衣领。他走到客厅,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书包,感觉似乎比昨晚轻了一点,但并未多想,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的错觉。他没有打扰父母,悄悄带上房门,走出了家。
这个时间点,正是学生们步行或骑车去上学的高峰期。街道上充满了朝气,三五成群的学生说说笑笑,背着书包走向学校的方向。邵明月看着他们,心里有一丝微弱的羡慕,但很快便被今天比赛的任务感压了下去。他不能和他们同路,他要去更远的地方,为了又一个必须拿到手的奖项。
他按照记忆,来到了母亲所说的那个公交站台。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影。当邵明月看清那个人时,不由得微微一愣——竟然是那个他几次在课间操场上看到的、总是独自蹲在一年级教室门口的男生!他竟然也在这里等公交车?这奇怪的缘分让邵明月有些意外。
男生依旧是一副安静的样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与周围匆匆而过的上学人流格格不入。邵明月没有上前搭话,只是站在站台的另一侧,安静地等待着23路公交车。
眼看着公交车从远处缓缓驶来的身影,邵明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书包外侧那个小口袋,准备拿出零钱。然而,手指探进去,空的?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口袋翻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零钱呢?怎么会不见了?
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睡觉前,自己还特意检查过,那几张纸币就好好地躺在里面。他皱着眉,又把书包里里外外快速翻了一遍,依然没有。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知道这场竞赛的重要性,父母期待的目光、那些已经摆在家里的奖杯……如果因为没赶上公交车而错过比赛,后果不堪设想。从这里到能换到零钱的店铺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跑过去再跑回来,肯定赶不上这班车了。
怎么办?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焦急和无措,白皙的小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慌乱。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步过来,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却带着怯意的眼睛看着邵明月,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你……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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