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mianhua.la
季与枫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咋咋呼呼,像一团不安分的火焰。头两天,他还能勉强按捺住,但眼见着课间时分,自己走到哪儿,哪儿的同学就像受惊的鸟雀般散开,他撇撇嘴,索性也不出去自讨没趣了。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身边这个异类——那个仿佛钉在椅子上,连课间十分钟都要捧着本厚书看的同桌。
那股子安静劲儿,让季与枫浑身不自在。他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邵明月:“喂,你叫什么啊?” 他知道,只是找话。
邵明月正看到关键处,头也没抬,只是伸出纤细的食指,点了点摊开书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的名字——邵明月。
季与枫歪着头辨认了一下:“邵……明月?” 他念得有些拗口,“文绉绉的。”
邵明月依旧没抬头,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季与枫却不觉得被冷落,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他开始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从昨天看的动画片讲到巷子口打架的大黄狗,话题天马行空,毫无逻辑。
邵明月起初并不搭话,但季与枫那带着市井气息的、鲜活生动的描述,偶尔会钻进他的耳朵里。他会就某个动画片里违背物理定律的情节,或者大黄狗打架时运用的“策略”,简短地插上一两句,用他那种冷静的、带着知识点分析的口吻。
一个滔滔不绝地讲述,一个偶尔一针见血地评论,画面竟意外地有些和谐。邵明月没觉得烦,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在幼儿园,他永远是那个被老师展示、被其他孩子远远望着的小神童,没有人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同桌”来聊天。
季与枫的话痨,像是一道色彩浓烈的涂鸦,突然闯入了他只有黑白文字和公式的世界,虽然吵闹,却……很有意思。他很享受这种单纯的、有人愿意和他说话的时光,哪怕对方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霸”,哪怕两人的见解时常南辕北辙。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在他回到家后便戛然而止。母亲沈珩照例检查他的学习进度,翻看他的课时作业和预习笔记时,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回事?” 沈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今天的进度怎么比昨天慢了?这几个知识点预习得也不够深入!” 她猛地将本子拍在桌上,锐利的目光扫向邵明月,“是不是在学校有同学影响你了?跟你说话?还是拉你出去玩了?”
邵明月的心微微一紧,眼前闪过季与枫那张咋呼的笑脸。但他只是垂下眼睫,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
那天过后,邵明月并没有因此疏远季与枫。他依然会听着季与枫那些不着边际的闲扯,偶尔回应几句。只是他悄悄加快了预习和写课时的速度,利用所有碎片时间,将母亲要求的进度追了回来,甚至完成得更加出色。
他像守护一个秘密宝藏一样,珍惜着与季与枫相处的课间十分钟,那是他枯燥学习生活中唯一一抹亮色,让他觉得,这个所谓的“恶霸”,其实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甚至……有点可爱。
二年级的时光平稳地流淌了一段。季与枫依然是那个季与枫,只要离开教室,他身上那股不安分的因子就会活跃起来。
某天下午,他踩着上课铃冲回教室,额发汗湿,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皮,最显眼的是,小腿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珠微微渗了出来。
他满不在乎地坐下,仿佛那伤口不存在似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打完架后未散的、混不吝的痞气,那神情出现在一个二年级孩子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契合他那份野性。
邵明月看了一眼那道伤口,没问“疼不疼”,也没问“为什么打架”。他沉默地低下头,从自己那个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创可贴,轻轻推到季与枫的桌面上。
季与枫愣了一下,看了看创可贴,又看了看旁边依旧目不斜视盯着黑板的邵明月,嘴角那点痞气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他撕开创可贴,笨拙地贴在了伤口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但某种默契在两个男孩之间无声地建立起来。他们偷偷地,成为了朋友。
班主任对于季与枫屡教不改的打架行为依旧头疼,但看着邵明月不仅学习成绩稳如泰山,反而让整个班级课间都莫名安静规矩了不少,倒也生出几分无奈的欣慰。至少,这颗好苗子,没被带歪。
平静的日子又过去了一段。终于,在一个阳光格外好的大课间,季与枫那过剩的精力再也按捺不住。他看着身边依旧雷打不动捧着那本厚厚百科全书的邵明月,伸手一把合上了书页。
“别看了别看了!眼睛都要看瞎了!” 季与枫咋呼着,不由分说地拉住邵明月的手腕,“走,出去透透气!外面可热闹了!”
邵明月被打断了阅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本几乎快要读完的书,又看了看季与枫那双充满期待、不容拒绝的眼睛。一种微弱的、被他长期压抑的、属于孩童的好奇心,悄悄探出了头。他并不是没见过室外的样子,上厕所的路上也曾瞥见过同学们嬉闹的场景,但从未真正融入其中。
“……好吧。”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被季与枫半拖半拉地拽到教室外,喧闹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邵明月有瞬间的不适应。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第一次真正以“参与者”而非“观察者”的身份,站在了这片属于孩童的乐园里。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学术考察般的好奇,扫过整个操场。原来课间可以如此……生机勃勃。女孩子们三五成群,灵巧地跳跃着彩绳,毽子在她们脚上翻飞出各种花样;男孩子们则像脱缰的野马,追逐奔跑,喊叫声、笑闹声汇成一片;还有几个孩子蹲在沙坑边,认真地玩着过家家,分配着“爸爸”“妈妈”的角色。
这一切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曾在书里读到过关于“儿童游戏”的描述,陌生是因为他从未亲身经历过这份纯粹的、不带有任何学习目的的快乐。他像个误入异次元的访客,安静地站在喧嚣的边缘,观察着这鲜活的一切。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一年级教室门前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清秀的男生,独自一人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地面的尘土,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孤独。
邵明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总是独自坐在角落与书本为伴的自己。
但不同的是,自己至少有知识的海洋可以徜徉,而这个男生,只是那样静静地蹲着,什么都不做,他不会觉得无聊吗?
一种微妙的共情在他心底泛起……
后来的几天,或许是那次外出带来了一丝新鲜感,或许是季与枫的拉扯实在难以抗拒,邵明月也会偶尔放下书本,跟着他一起到教室外待上一小会儿。
而几乎每一次,他都能在一年级教室门前的那个固定角落,看到那个孤独蹲着的小小身影。他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坐标,定格在了那片喧闹的背景之中。
邵明月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产生强烈的共情,只是将这个画面,默默地收录进了他观察世界的档案里。
跑回教室,两人坐回位置。季与枫忽然凑近邵明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喂,你刚才干嘛一直盯着那个男生看?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那个年纪的邵明月,情感世界几乎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荒地。他只知道“喜欢”学习时获取新知识的愉悦,知道父母互相“喜欢”所以结婚生下了他——那是模糊的、属于大人世界的、而且是男女之间的事情。他被季与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皱起了小小的眉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困惑:“开什么玩笑?他不是男生吗?”
季与枫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反问道:“男生就不可以了吗?”
那一刻,邵明月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吗?季与枫这句无心的话,短暂地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设想过的、关于情感可能性的新世界大门。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未深究,很快便将其抛诸脑后,毕竟这与他日常沉浸的知识海洋相比,显得太过虚无缥缈。
最新网址:www.mianhua.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