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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夜,舒适宜人。入画的鹅蛋脸上,压出了清晰的镯印,俏丫鬟似乎已经睡沉了。
内室的苏录却依旧毫无睡意,他是个非常容易自洽的人,此时却罕见地陷入了纠结——
文官集团是国之大患不假,但这个称呼本身就有问题。他们从来不是一个有统一目标、有行动纲领的团伙,甚至这年代还没有大肆结党的迹象。
他们对国家的伤害,用后世的话可以更清晰地表达出来——阶级利益。是文官阶级,或者说地主阶级的利益,与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完全相左。
就像之前说过的,没有人会自认反派,文官群体更是有较高的道德水准,主动作恶的概率远小于太监和武将。产生纯良高洁之士的概率,远大于太监和武将。
所以他们绝对没有积极地、一致地破坏这个国家的根基,甚至坚持认为,自己是在认真地治理维持这个国家。
他们只是在‘公忠体国’的同时,不自觉地维护了一下本阶级的利益而已……但因为他们是这个国家的管理人,长此以往,就会在客观上导致国困民穷。
这个群体里,向来不乏假仁假义、私欲熏心的伪君子,但真正守着圣人教诲、想修齐治平的真君子,也从来不少。
站在那些散发着理想主义光辉、甘愿成仁取义的真君子的对立面,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他盯着帐顶,良久幽幽问道:“娘子,要是有件事,天下人都觉得是错的,偏我觉得是对的,该怎么办?”
“就像夫君说的,真理有时候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谁认为对谁认为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究竟是对是错。”黄峨抬眸,深深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子好勇乎?”
苏录闻言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虽千万人吾往矣!”
黄峨的话,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是说从前曾子问子襄,你勇敢吗?
苏录的话正是曾子的自问自答,他说我从孔子那里,听说过关于大勇的道理——反躬自省,若是自己理亏,哪怕面对的是身穿粗麻布衣的普通百姓,我能不心生畏惧吗?若是无愧于心哪怕面对千军万马,我也会勇往直前!
这番话给了苏录莫大的慰藉,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君学富五车,这些道理都在心里,只是有时候当局者迷,需要小女子旁观者清地提醒一下。”黄峨也与他紧紧相握,柔声细语,让他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
“只是这样会很孤独,”她又心疼问道:“非得如此吗?”
“是的。”苏录沉声道:“严重的危机就在那里,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只有瞎子傻子和混子才会视而不见。”
说着他不禁失笑道:“你想想吧,就连刘公公那种人都急眼了。”
“那就去做。”黄峨点点头。
“唉,但要是按照我的想法做了,只能说是利大于弊,而且坏处其实也不小。”
黄峨寻思了片刻,轻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苏录摇摇头,在阶级矛盾面前,什么小手段都不好使。只有坚决地斗争,最终一个阶级压制另一个阶级!
“若是不这么做,日后会愈加艰难。”苏录语气沉重,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我和皇上不得不耗费大量的精力,去应对那些层出不穷的掣肘,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说着他长叹一声道:“到最后,甚至一事无成,什么都改变不了!”
“看来夫君已经有了决定。”黄峨仰头看着他舒展开的眉宇,了然笑道:
“所以,遵从你的内心就好。你想怎么做,便去做。因为我知道我夫君的理想,是让大明重获新生,是造福这天下百姓,世上没有比这更高尚的理想了。”
说着她紧紧环住苏录的腰,“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摇,也不要太过自责——因为你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哪怕真到了千夫所指的那一天,我也会陪着你一起承受的。”
苏录望着黄峨温柔而坚定的眼眸,心头的焦灼与迷茫彻底消散!他也收紧手臂,将黄峨紧紧拥在怀中。
“娘子,有你真好。”
黄峨静静地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呢喃道:“人家才是三生有幸呢……”
~~
第二天,便是一月一度的大朝会。
天还没亮,朝参官们便从京城各处乘车坐轿,赶到长安左右门,然后徒步前往午门候朝。
先到的官员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许天锡之死,物伤其类的叹息不绝于耳……
谁都知道许科长死谏,是为了阻止《见行事例》颁行,但谁也不敢明说。否则,下一个‘被自杀’的,闹不好就是自己。
待到阁部大臣陆续驾临,午门前更是连窃窃私语都听不到了。百官分开左右,躬身垂首,默默请大人们头前列班。
焦芳走在阉党的中心,顾盼自雄,对着身侧的张彩得意道:“怎么样?还是得老将出马吧?”
“呵呵……”张彩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没办法,谁让他栽了个大跟头呢?
上月,他曾奏请取消定期京察,改为不定期考察官员,还要求四品以上堂上官‘人人自陈’。
他本意是借此整肃吏治,给各衙门紧紧弦,当然也有扩权的意思,谁知竟惹得阁部以下官员人人自危,集体上本乞休,最后还是朱厚照亲自出面慰留,才把事情压下去。
他也因此失了这次主推《见行事例》的机会,让焦芳这老梆菜又咸鱼翻身了。
前后脚,李王杨三位大学士也联袂而至。焦芳看到李东阳,立马扬声笑道:“哟,元翁这回病好得挺快啊?”
“咳咳……偶感风寒而已,”李东阳咳了两声,声音还虚着:“也没好透,只是今日不来,再见天颜就得等下个月了。”
“元翁来得正好,我正要跟你告一状呢!”焦芳黑着一张驴脸,愤愤道:“王震泽公然违抗元翁指示,把《见行事例》给驳回了!”
李东阳叹息一声,垂眼看着已被盘出包浆的象牙笏板:“按例,老夫缺勤时由你们轮流执笔,他要驳回我也没办法。”
顿一下,他瞥一眼焦芳,“再说焦阁老不是撺掇着刘公公绕开内阁,直接找六部九卿联署了吗?还在乎这个?”
“是这个理儿,没了他王屠户,难道我还吃不了带毛的猪?”焦芳哼了一声,甩了下宽宽的袖口,“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责任都在王鏊!”
王鏊却把他当个屁非但没瞧他一眼,还直接远远闪开,径直走到六科给事中的班次前,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沉声道:
“摸摸你们的裤裆,两颗卵子是不是缩回去了?!许科长就这么白死了吗?!”
一众言官全都羞愧地低下头,紧紧攥着手里的槐木笏,没一个敢应声的。
“你拿后辈撒气算个啥呀?”焦芳嗤笑一声,挖苦王鏊,“有本事,一会儿上朝你硬给他们看啊?”
“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教。”王鏊看都不看他。
这时,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厚重的朱红宫门徐徐洞开。
身着赤色织金鸾袍的仪銮卫手执长枪金瓜,在御道两侧列得整整齐齐。
待其列队完毕,百官也分文武、按官职列定,在英国公和李东阳的带领下,自左右掖门入宫,往奉天殿方向行去。
金瓜、钺斧、朝天镫、卧立瓜仗锽依次排开,明黄龙纹的幢幡、羽扇一直延到丹陛之下。披了金鞍银镫的仗马仪象立在旗阵旁,端的是仪仗辉煌尽显天朝威仪,丝毫看不出一点颓败的迹象。
三声响鞭过后,御驾从奉天殿后缓缓而出。
朱厚照一身十二章衮服,绣着日月星辰,头戴平天冠,微微摇晃的十二珠旒挡住了他哈欠连连的天颜。
“皇上驾到!”赞礼官高声唱喏,百官山呼万岁。
在金台帷幄升座后,朱厚照微微抬手,一旁的刘瑾便扯着公鸭嗓道:“免礼平身!”
待百官起身,刘瑾又高声宣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焦芳便捧着象牙朝笏,迈着方步出班,躬身奏道:“启奏皇上,司礼监奉圣旨,会同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编纂的《见行事例》,现已定稿,特恭送御览!”
小太监便捧着装订齐整的样书递上去,再由刘瑾转呈御前。
朱厚照随手翻几页,见都是这些年颁行过的诏旨谕令,便丢在御案上,漫不经心道:“行啊,诸位臣工没什么意见的话,那就照准刊行吧。”
朝会的一切都是礼仪性的,大家通过一场盛大的表演来体现皇帝与百官共治国家,所有流程都是安排好的,他自然没必要再节外生枝。但今天却出了意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就此决定时,一道洪亮的声音炸响在丹陛之上:
“皇上,臣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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