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XT小说下载网 > 状元郎 > 第六四七章 王鏊的决心

第六四七章 王鏊的决心

最新网址:www.mianhua.la
    焦芳被骂得老脸通红,连忙辩解道:

    “老夫哪能由着他放肆!当场就跟他撕破了脸,直言这是千岁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可那姓王的早有准备,说什么‘条例与成宪相悖,恐乱天下之类’,振振有词,一套接一套,老朽实在吵不过他。”

    “你不是好动手吗?说不过就动手呀!”刘瑾拍案道。

    “他有棍,我徒手打不过……”焦芳郁闷道。

    “吵不过也打不过?要你有什么用?我还不如在文渊阁养条狗呢!”刘瑾气急败坏地问道:“那李东阳呢?他这个首辅,就不放屁吗?!”

    焦芳骂骂咧咧道:“那老狐狸又告病了……”

    “他妈的,这条癞皮狗!”刘瑾一口恶气堵在喉头,狠狠啐了一口,“平日里整天跟咱家说好话和稀泥,用得着他的时候就装病缩头!”

    他骂够了,喘了几口粗气,还是得问焦芳:“那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焦芳便目光一沉,咬牙道:“很简单,索性绕过内阁!直接以司礼监领衔,联合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把《见行事例》直接刊行天下!我看他怎么办?!”

    刘瑾听了这丧心病狂的计划,都迟疑道:“这不是把内阁彻底甩开了?合规矩吗?”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焦芳却横下一条心反正已经撕破脸了,才不管什么掀桌子砸碗呢!

    既然不让他上桌,大家统统别吃了!

    “千岁您掌司礼监,本就是代天子行事!这次颁行《见行事例》,正是从幕后走到台前,名正言顺治理国家的关键一步。”便极力撺掇道:

    “李王杨之流也是看到了内阁被边缘化的危险,这才由姓王的跳出来极力反对,但他们越是反对,我们就越要去干!只要将《见行事例》颁行天下,成了万世定规,往后千岁的话就是王法,满朝文武,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说着他抱拳动情道:“您才能毫无掣肘的变法,救大明于水火呀!”

    刘瑾定定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焦芳的话像一把火,把他心里积攒的邪火、憋屈、不甘全撩了起来——

    这些年无论他想干啥,都总有人说三道四,偷偷拆台,让他啥都干不成!

    那《见行事例》上八十五条,就没有几条真正落到实处过……所以他才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八十五条变成王法,让天下人不敢非议,必须遵守!

    只有这样,才能让大明走出困境,重回洪武年代!

    想到这,他重重一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干!”

    ~~

    刘公公一旦认准了要做的事,当真是雷厉风行,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强推《见行事例》,他将廷杖、贬谪、抄家的刀子,直接架在掌封驳权的六科给事中脖子上,严令他们不得妄议,更不得阻挠此事,死死按住了这道能制衡诏令的最后关口。

    那些本该为朝廷守好底线的给事中,要么慑于刘瑾的淫威缄口不言,要么贪于利禄主动阿附,一个个竟真就成了摆设……

    当然,偌大的六科总还有不肯同流合污的。

    工科都给事中许天锡眼见刘瑾如此嚣张地钳制言路,给事中们都噤若寒蝉,装聋作哑,胸中愤懑得几乎要炸开!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只要上奏揭发,必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索性打定主意尸谏。

    许天锡连夜写好了登闻鼓的状纸,预备等自己死后让家人递上去。当晚他妻儿都不在身边,只有仆人在侧。便把封好的奏疏交到仆人手里,嘱托他务必托人送到通政司,待仆人出门后便自缢了。

    哪成想那仆人怕惹来灭门之祸,竟揣着奏疏连夜逃得无影无踪……

    结果三天后,同僚去他家中寻他,才发现他已经上吊去世,知道内情的人听了无不扼腕……

    有传言说,是刘瑾怕许天锡揭发他的罪状,连夜派厂卫特务把他勒死,伪装成自尽。

    也有人说那侍童其实早就被刘瑾的人灭了口。总之众说纷纭,无从查证。

    但许天锡之死,毫无疑问地说明了,刘瑾淫威之恐怖,正德年间百官处境之艰难……

    另一边,刘瑾又拿着入阁的甜枣和贬官的杀威棒,挨个敲打九卿,逼着他们在奏疏上联署。

    许天锡的死,显然吓到了部院大臣们,没有敢提出异议的。短短几日竟真叫刘公公把所有签名凑齐了,只等大朝当日奏请陛下,将这部奠定他地位的《见行事例》颁行天下!

    ~~

    “什么,六部九卿竟全署名了?!”

    王鏊听到苏录带来的消息,刚端起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热的茶汤泼在手背上他都没察觉,只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总以为就算世风日下,也不至于六部九卿都丧失原则、附和权阉,可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教他从头凉到脚……

    “从什么时候起,阿附阉党、曲意逢迎反倒成了常态?难道满朝百官,就只剩许天锡一个异类?”王鏊无尽悲凉道。

    “倒也不是,只是六部九卿都被刘瑾换上了体己人,有的还换了好几遍,就是为了确保能控制住他们。”苏录忙安慰老师道:“所以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是啊。”王鏊点点头,“这些年,但凡有几分风骨,不肯屈从的,死的死,贬的贬,辞的辞,早被刘瑾清洗一空。如今还坐在六部九卿位置上的,要么是只求明哲保身的老油条,要么是阿附阉党的小人,真是前所未有的丑陋啊!”

    说着,他抬眼看向苏录语调沉重道:“你是不是觉得,内阁大学士也都是些趋炎附势的软骨头?”

    “学生绝无此念!”苏录赶紧摇头。

    “好。”王鏊眼中忽然迸出一点寒光,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我明日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大学士的风骨!”

    “老师!您可千万不能冲动啊!”苏录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起身劝说道:“学生明天就跟皇上说去……

    “都说了,这件事你不要参与,”王鏊却摆摆手,态度坚决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刘瑾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敌人,哪能把对付他的责任,丢给你这刚入仕途一年的小子?”

    “老师,我可以的。”苏录急切道:“我真可以的,你老人家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放心。”王鏊微笑道:“我不会学那许天锡的,只是挂冠辞官而已……”

    “老师……”

    “好了,不要劝了。”王鏊摆摆手道:“我辞官之后,众门生还要你来看顾,拜托了弘之。”

    说着整肃衣冠,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是,老师……”苏录只得无奈还礼,尊重老师的选择。

    ~~

    夜色已深,月光将树影投在窗上,风一吹影影绰绰。

    卧房外间孤灯如豆,值夜的入画,托腮靠坐桌边,困得不停点头打盹。

    里间的苏录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身旁的黄峨被他细微的动静吵醒,却没有半分嗔怪,只轻轻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柔声问道:“夫君,在想什么?”

    苏录回过神,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歉意道:“吵到你了?”

    “没有。”黄峨摇摇头,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枕上他的胳膊,眉眼温柔道:“正好睡一觉醒了。看你心绪不宁,是有什么心事,可与我说说?”

    “唉……”苏录长叹了口气,“我在想明日的朝会。”

    黄峨轻笑了声:“朝会自有大人们担纲,你又不是朝参官,操这心做什么?”

    “老师打算明日早朝,以辞官劝谏皇上,怎么劝都没用。”苏录低声道。

    “嗯,上回听他老人家就有这个意思。夫君,这是老师自己的选择,你改变不了的。”黄峨闻言并不意外说着很有心得道:

    “长辈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晚辈能轻易撼动的……”

    “我知道,”苏录点点头,眉心却还是拧着,“可我总在想,若我肯去劝劝皇上,拦下《见行事例》,老师是不是就不必走到辞官相争的地步了?”

    “你这傻念头是怎么来的?”黄峨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开他的眉心,无奈疼惜道:

    “怎么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偌大的大明朝,难道就你一个当官的?再说,先生是堂堂一品大学士,自有他的骄傲与坚持。怎能事事指望你去周全?”

    “是这个理。”苏录点点头,眉头舒展了一些,“所以我最后没再劝他。”

    他顿了顿,对妻子轻声呢喃,又像是在自问:

    “我只是觉得,从前的想法,或许太过简单了……”

    “什么想法?”黄峨轻声问。

    “是……”苏录一时语塞。他这才发现,自己想留下刘瑾做挡箭牌、背锅侠,以及对文官宝具的念头,就连对最亲密的妻子都难以启齿。

    之前他总觉得留着刘公公,自己能避开不少明枪暗箭,没有文官掣肘推行新政会更顺利。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暗地里给刘瑾的支持,分明也在往王鏊、许天锡这些持正敢言的好官心上捅刀子啊!
最新网址:www.mianhua.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