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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坑你啊,石淙兄。”杨廷和叹口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府外有锦衣卫值守,府里还有他们的暗桩。你进来这么久,他们早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杨一清哂笑道:“是,我若不自首,回头东窗事发,你也脱不了干系。”
“放心,你的案子判决已定,还是按罚米条例论处。而且致仕官员还照例减半呢!”杨廷和安慰他道。
“我谢谢你啊。”杨一清没好气。
“不客气。我给你算过了,三个案子拢到一起,打完折是一千二百石,你就可以出狱了。当然,前提是你得先去自首。”杨廷和却依旧面带微笑道。
“我上哪儿去凑这一千二百石米?”杨一清当即哭起穷来,“先前那回,我已经掏空家底交了三百石。如今我是穷得老婆都当了,一路靠乞讨才进了京城!”
杨廷和差点没一口茶水喷出去,杨一清夫人是原配,就比他小一岁?谁缺个奶奶啊?
杨一清继续对着他连连作揖,“朋友有通财之谊。石斋兄,你可得救苦救难,帮我把这笔罚米交上吧。”
“这里是京城,不是我新都老家。”杨廷和两手一摊,爱莫能助道:“如今京里米价飞涨,我就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这么多米。”
“那我不得把牢底坐穿?”杨一清苦着一张脸。“要不你帮我借借凑凑?”
“这种事,你求我是真没用。”杨廷和无奈提点他道,“还不如去求我那位正当红的同乡。”
“啥?苏小子?难不成他说话比你还好使?”杨一清满脸诧异,“你可是皇上的老师啊!”
“倒也不能这么说。”杨廷和一阵扎心,强笑道,“总之他如今是天子近臣,我入阁后反而不方便经常见皇上了。这种事,他若肯帮你说句好话,说不定就全免了。”
“嘿,还能全免?那必须得去求求他!”杨一清终于被说服,又退一步道,“我今晚就在你府上歇一宿,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出门就得被人拿了……”
“别磨叽了,我劝你还是赶紧出去自首。”杨廷和却不为所动道:“跟你说实话吧北镇抚司的人已经等在外头了,你让他们等一宿,回头火气全撒在你身上,有你好受的。”
“这话虽然在理,”杨一清却还是撇了撇嘴:“可我总觉得,你越来越没人情味了。”
“当今这局势,不想完蛋就必须不犯错,人情这种东西,只会影响判断。”杨廷和缓缓道:“放心,我会帮你给苏状元递话的。”
“那你可得快点儿,我可不想再受皮肉之苦了。”杨一清不放心地叮嘱,“上回在诏狱里差点丢了命,还落下半夜心悸的病根儿。出去晚了,怕是要死在里头。”
杨廷和听得不耐烦,只差当场把他撵出去,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吧。”
~~
相府大门缓缓敞开,杨一清迈步出来。
果然见一众锦衣卫提着灯笼,正堵在门外。
为首的锦衣千户举起灯笼照他的脸,又对着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比较一番——上头的男子也没有胡子,与面前此人‘分毫’不差,当即喝问:“你就是逃犯杨一清?”
“老夫正是杨一清,不过我可不是逃犯,我是见了海捕文书,特意来自首的,杨阁老可以为我作证!”杨一清说着,朝着府门里大喊:
“杨阁老!你不借钱,倒是说句话啊!”
杨廷和在府里被他喊得没法子,只得让他兄弟杨廷仪出来,替他做了证,说杨一清确实是来主动自首的……
锦衣卫这才没直接给他上虎狼套,只把他塞进了囚车。杨一清缩在囚车里,一路上还不停碎碎念:“你们知道苏状元吗?我是他的结拜兄弟!”
这名字果然管用,锦衣卫闻之顿时投鼠忌器,只是难免狐疑,“你不是瞎说吧?你这年纪,给苏状元当爷爷都绰绰有余了。”
“哎,不懂了吧?我们是忘年交!告诉你们,苏状元能有今天,还是拜我所赐!”杨一清粗着嗓子嚷嚷道:“我还是他师公的师弟呢,我还经常请他吃饭呢……”
一众锦衣卫虽没接他的话,可等他进了诏狱,却默默给他提高了待遇——单人单间,有床有被,日食两餐,三菜一汤,还给他拿书看,虽然是市井艳情。
这二进宫的待遇,比他头回进来时,好上百倍!
杨一清见苏录这块招牌果然好使,便整天跟狱卒吹嘘,自己如何跟他相善,如何帮助他关心他照顾他,还给他钱花……
狱卒们虽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可苏状元是什么人?打个喷嚏都能喷死他们。
所以他们宁可信其有,绝不敢信其无,对待杨一清的态度愈发恭敬,还偷偷给他打酒买肉。
只是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救苦救难的苏状元。面对狱卒们的质疑,杨一清断言是送信的出了岔子,便自己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求救信,请他们送去状元第。
却依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娘的!你是不是耍老子呢?”牢头终于翻了脸,把他的饭碗扣在了地上。
“上回有人向苏状元求救,人家第二天就来了!你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咋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是不是,信没送到他手上?”杨一清蹲下来,翻开饭碗,将扣在地上的米饭小心装回去。就连沾了灰的米粒,也吹一吹便往嘴里送……
“行了,少吃一顿饿不着。”牢头撇撇嘴。
“这大灾之年,浪费一粒粮食都是罪过。”杨一清却摇摇头,把地上的米粒都送到了嘴里。
然后呸呸吐起了沙子……
公里公道说,老杨的人格魅力还是很强大的,半个月来狱卒们都有些迷上他了。牢头闻言颇为歉疚,暗暗决心以后吃饭舔干净碗……
旋即醒悟过来,我想什么呢,我又不是狗。
便吹胡子瞪眼道:“少打岔!信是我亲手交到他侍卫长手里的!”
“那我再写一封!定是上回太轻描淡写,让他以为我不急……”杨一清道。
“少来!老子可不会再给你送了!”狱卒啐了一口道:“苏大人什么时候派人来接你,由苏大人说了算!我们把信带到就行了,还替你催?做梦去吧!”
说着他恶狠狠道:“要是他一直不来,你小子就给我等着!这些天吃了老子多少好东西,回头全给我吐出来!来人,先把他的床给我撤了!让他睡地下!”
“唉,你说你急什么?”杨一清却平静道:“结好的善缘就这样没了,再也没法修复了。”
“稀罕!”牢头给他个大大的白眼。
~~
其实,苏录早就收到了杨一清的求救信,杨廷和那封他也收到了,却没第一时间出手搭救,只吩咐宋小乙通了个气,让北镇抚司别太难为杨一清。
“大人,为什么不直接救他出来?”朱子和不解问道。
“兄弟,这人不能太记仇,也不能不记仇啊。他害我坐了多久的牢,你忘了?我可没忘!”苏录没好气道:
“那时候我才结婚几天呀?硬生生就吃上了牢饭,你嫂子还陪着我一起遭罪。这笔账,我要是不跟他算,那就应该请孔夫子出来,把我供进去。”
“那是,孔夫子脾气可不大好……”朱子和笑道。
“放心吧,他这案子,我已经让宋千户问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刘公公翻旧账,想从当官的身上榨点油水,补贴国用罢了。”苏录笑笑道:
“说起来,我还挺支持的。一个个都说自己清廉若水,可关进诏狱里,多少米都爆得出来。”
“可也不是谁都有米,万一杨一清是真穷。”朱子和问道:“咱们就让他一直蹲下去?”
“那倒不至于。”苏录笑道:“当初我被关了多少天,就让他在诏狱里住满多少天……然后再加十天,算是利息。你计着日子,到点了提醒我。”
“好嘞。”朱子和忙在小本本上记下来,然后继续提醒苏录今日的未尽事宜。
俩人正说话,苏淡进来签押房禀报:“大人,张公公来了,说有急事。”
“好。”苏录点点头,赶紧跟着苏淡,来到东桂堂旁的会客厅。
“怎么了?公公。”苏录虽然在办公场所不叫世伯,但未曾开口先拱手,尊重这块还是给满的。
“出事了!”张永压低声音道:“吴娘娘薨了!”
苏录却一愣:“哪位吴娘娘?”
“宪宗皇帝的废后,吴氏。”张永忙道:“对先帝有抚育之恩的那位。”
苏录这才恍然,原来是当年因得罪万贵妃,被废的那位吴皇后。这位娘娘当年也是太单纯,以为当了皇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竟当众杖责了盛宠的万贵妃,就此被废,幽居西宫……
后来宫女纪氏诞下皇子朱祐樘,也就是后来的孝宗皇帝。孝宗五岁以前,因为畏惧万贵妃的毒手,被宫人们偷偷养在安乐堂。
安乐堂就是冷宫,吴氏得知后,也经常前去照拂抚养。孝宗即位后,感念她的养育之恩,下令她的膳食服饰,一概按母后的仪制供奉。
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苏录便不解道:“娘娘薨了,宫中自有章程,按仪制下葬便是了。公公找我干啥?”
“问题是,刘瑾那厮不想按仪制办!”张永急道:“他想把吴娘娘一把火烧了!”
“我去……”苏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脑袋被驴踢了吗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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