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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斋,快说你是开玩笑的。”杨一清笑道。
“好吧。”杨廷和也笑道。
“哈哈哈!”二人便相视大笑。
“原来是开玩笑啊,吓我一跳。”杨一清摸着胸口道:“我这东躲西藏的惊弓之鸟,可禁不得吓。”
杨廷和骤然收了笑,沉声问道:“说正经的,你此番来京,到底所为何事?”
“可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过的话?”杨一清也敛了笑容,幽幽开口。
“时机到了?”杨廷和呼吸一窒,眼中瞬间涌上激动。
“没错,时机到了!”杨一清重重点头,愤慨道:“这几个月,老夫遍历河南、山东、北直隶,亲眼见到的情形,比廷寄上的要严重十倍!连年大旱之下,农田尽数抛荒,百姓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纷纷背井离乡,沦为流民,各地叛匪的势力也因此急剧膨胀。我敢断定,山东、河北一带,必有一场大乱,而且是规模数十万人的大乱!”
“这么严重?”杨廷和一阵毛骨悚然,别看他在内阁枢机,但了解的情况都是经过层层过滤的。所以他知道地方上要乱,却没想到,会乱到有亡国之虞的程度。
“相信我的判断。”杨一清笃定。
“那这一回,神仙也救不了刘瑾了。”杨廷和重重一拍椅圈,低声道:“这么大的责任谁也担不起,只有他来承担!”
“没错,但我们必须主动推动,一点点将绞索套上他的脖颈,再一点点收紧。等他察觉时,已经死路一条了!”杨一清眼中寒芒一闪。
“没错,积毁方能销骨。”杨廷和了然颔首道:“他在皇上心中不可或缺的地位,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
说着,他又失笑摇头:“其实他去年便已现了颓势,圣眷大不如前。只是没料到这厮韧性十足,听了张彩的建议,竟开始洗心革面,不再贪赃纳贿,反倒一门心思想要挽救眼下的危局。皇上对他的态度,也因此明显回转了。”
“他若是安分守己,什么都不做,或许还能多撑几年。”杨一清却哂笑一声:“胡干乱干,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说着他沉声道:“我进京前最后一站是辽东,那边出了大事,你可知晓?”
“啊?我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杨廷和一脸惊讶,催促道:“你快细细说来!”
“今年,刘公公不是重点清查各地军屯吗?辽东也不例外。”杨一清便道。
“是。他派了工部尚书韩福,去督理辽东屯田。”杨廷和点头道:“怎么,韩部堂捅出篓子来了?”
“是,这韩福以横征暴敛为能事,所到之处惊扰地方,凌虐军民,逼得戍卒高真等人,裹挟义州、锦州部众哗变作乱,焚毁官署民房,驱逐朝廷官员,还宣称要自治呢!”
“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都敢瞒报?”杨廷和难以置信。
“一来韩福是阉党栋梁,刘瑾肯定要力保他。二来韩福也是老江湖,没有强硬镇压,而是凑了十万两银子,派卫所军官前去安抚。许诺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所有的银子都赏给他们,他也不再清理屯田。”杨一清接着道:
“又威胁他们,如果顽抗到底,这十万两银子就是平叛的军资了。威逼利诱之下,这场骚乱才算勉强平息下来。”
“可惜了。”杨廷和一声长叹,“竟让他们就这么压下去了。不然刘公公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皇上对军队可是最上心的。”
说着尤有不甘道:“我这就找人上疏弹劾,把这事儿捅到御前去!”
杨一清却兴趣不大道:“这事儿已然了结,你就算捅出去,顶多就是让韩福丢官,根本波及不到刘瑾。”
“那你说这么热闹干啥?”杨廷和没好气道。
“为了下次早做准备。”杨一清笑道:
“我打听到,与韩福同时派下去清查军屯的,还有胡汝砺、周东等人,全都为了逢迎刘瑾,挖出大量的隐田,勒令这些田亩,全都要按额交租,还要补上过去的积欠,直逼得边地民不聊生。”
“唉,刘公公又犯老毛病了,总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归根结底还是吃了没读书的亏啊。”杨廷和揶揄道:
“整理军屯说起来可以增加财税,也能让士兵重新得到土地,但实际上根本行不通。”
“没错,辽东就是这种情况。那些强占土地的,可都是手里有兵有粮的军头,官差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他们收税。更别说追缴逋赋了。”杨一清赞同道:
“照着鱼鳞册,确实能把地收回来,但也只是在册籍上换了个名字,地里的粮食却一粒也别想多收。上头又催逼甚急,官员们只好玩老一套,谁最好欺负,就往死里压榨。结果自然是底层的军户承受了一切,却忘了大头兵手里也有家伙,逼急了眼自然会造反……”
“这是典型的看别人行,觉得自己也行。”杨廷和哂笑道:“刘公公是看到去年,詹事府一下子弄到了十几万顷地,让皇上有条件重整三大营。他眼红了,也想学一学苏状元。”
“啥?查抄寺庙不是刘公公主持的吗?”杨一清瞪起眼来。
“他哪有那本事,那活一看就不是他干的,通过后来的蛛丝马迹不难确定,真正操刀的是咱们当初看好的苏解元……”杨廷和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他行事细致缜密,谋定后动,一出手便雷霆万钧,真不像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
“那是,老夫早就说过,他必成大器。”杨一清先是一阵得意,又感慨道:“可我也没想到,他会一上来就这么猛,难道不需要先历练成长吗?”
“所以你不得不承认有天才的存在啊,”杨廷和嘿然一笑“也正是因为苏状元庖丁解牛一般,看似毫不费力,才给了刘公公他也行的错觉。”
说着他扯回话头道:“你继续说正事儿。”
“我刚才说过,别处也跟辽东一样,”杨一清便点点头,接着道:
“其中大理寺卿周东,在宁夏行事尤为苛刻酷烈,可比韩福过分多了,闹得天怒人怨!”
杨廷和默默听着,并不奇怪杨一清为何这么了解宁夏的事情。这老倌儿可在西北待了十几年,从巡抚干到三边总制,又惯会收买人心,在当地人脉深厚到无法想象。
“宁夏的情况,和辽东又不一样。”便听杨一清如掌中观纹道:“辽东是苦寒之地,军民衣食不能自给,全靠山东海运供养,所以上上下下都没那个底气真的造反。不过是闹上一闹,想让朝廷收手罢了。”
“可宁夏不同。常言道‘天下黄河富银川’,那里水草丰美,甚至可以种水稻,所以是有底气闹大的。也正因为银川富饶,刘瑾的盘剥只会比辽东更重。”杨一清冷哼一声道:
“那个周东我太了解了,在大理寺时,便以酷吏闻名,刑部不判死罪的案子,落在他手里定斩不饶。韩福的手段已经算柔和了,尚且闹出这么大的兵变,我就不信宁夏会风平浪静。”
“嗯,这种事,本就是一地跟着一地学。辽东那边闹一闹,朝廷就收了手,宁夏那边看在眼里,定然也会跟着闹。”杨廷和赞同地颔首,眸光一凝道:
“这回,我们得提前布局,绝不能再让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没错。”杨一清压低声音道:“我可是老西北,对宁夏的情况了如指掌。敢跟你打包票,这回宁夏必乱,而且会闹出天大的乱子,绝对压不下去!”
杨廷和眉头一挑,兴致更浓:“此话怎讲?”
便见杨一清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三横一竖。
“王?”杨廷和脱口而出:“你是说会有藩王趁势作乱?”
“没错!”杨一清点点头,沉声道:“宁夏有位安化王,名唤朱寘鐇,是庆靖王的曾孙。此人年轻时便狂妄自大,素怀异志,几十年来刻意结交边将、笼络文人,身边聚拢了一大批心怀不轨之徒,公开称他‘老天子’。”
杨廷和又惊又怒:“真是胆大包天!区区一个郡王也敢僭称天子?!你当年总制三边时,怎么不曾弹劾他?”
杨一清苦笑道:“先帝素来宽仁,就算弹劾了,又有什么用?何况他在军中拥趸甚重,万一逼得他狗急跳墙,勾结小王子造反怎么办?”
“唉,我不是怪你!”杨廷和有些急了,“就算不能打草惊蛇,总要防患于未然吧?你不管不顾岂不是养虎为患、遗祸无穷吗?当时好歹天下太平,现在朝廷自顾不暇,他若趁势作乱我们该如何应对?”
“放心,我自有法子对付他。”杨一清却神秘一笑,“当年离任之前,我早就留好了后手。”
“怎么讲?”杨廷和忙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信我便是。”杨一清却卖了个关子,只是沉声吩咐道:“你这边只管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杨廷和看他良久,缓缓点头。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末了,杨廷和话锋一转,正色道:
“说归说,笑归笑,你还是得去自首。”
“又来?”杨一清人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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