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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奔丧路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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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文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道:

    “思齐!湖广老家…八百里加急!婶婶…婶婶她突染重病,族里让你速归!”

    正伏案推敲一组苏松地区丝绢折色数字的秦思齐,闻声抬头。

    手中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溅开一小团墨迹。

    秦思齐站起身,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冒,忙伸手撑在黄花梨木桌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信……给我!”

    几乎是从堂兄手中夺过那封信。展开信纸,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

    “…思齐如晤:本月初,汝母刘氏突感胸膈满闷,食饮难下,渐至发噎膈之症(注:古代对食道或胃部严重疾病的统称,常指向胃癌等恶疾)。

    延请州县名医数人,皆云症候险恶,药石恐难奏全功。汝母精神日渐萎顿,然神智尚清,常于病榻喃喃唤吾儿之名…族中已竭力调治,然天意难测。万望思齐见此信后,速速告假南归,或可见慈亲倚闾之望……”

    秦思齐看着“噎膈”、“险恶”、“药石难奏”这几个字上。

    母亲…那个总是温柔含笑,在记忆中从未高声言语过的妇人,竟罹患如此恶疾?

    “母亲……”秦思齐喃喃道,巨大的恐慌和揪心的疼痛瞬间攫住了他。

    那是一种明知至亲正在痛苦中煎熬,生命一点点流逝,而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力焦灼。

    “备车!回老家!”

    秦思文连忙急道:“思齐,你冷静些!告假需按规制,你如今是南京户部尚书,不是寻常小吏,岂能说走就走?这是要上奏朝廷,请旨批准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秦思齐狂奔的脚步猛地顿在门槛处。

    母亲病重乞归侍疾,须遵循官方程序。

    秦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思文,劳烦你立刻去请南京太医院两位最德高望重的医官过府,以我私人名义,请他们依据湖广来信所述症状,联名出具一份诊籍,详述此症之危重及亲人侍疾之紧要,病情可往重里说。”

    秦思文令命后,转身匆匆离去。

    秦思齐铺开一张专用的题本用纸。提笔蘸墨:

    “南京户部尚书臣秦思齐谨奏:为母病危笃乞恩暂归省视事。臣籍隶湖广施州卫,现职留都。

    今接湖广原籍家书急报,臣母刘氏,年六旬有五,于七月中陡患噎膈重症,水米难进,医药罔效,病势垂危,朝夕难保。

    臣闻讯五内崩摧……伏念陛下以孝治天下,臣母子情深,犬马恋主之诚,急于见母。

    恳乞圣恩垂悯,暂准臣离职归籍,侍奉汤药,以尽人子微忱。

    倘蒙天佑,母病稍瘳,臣即星驰回任,不敢迟误。臣无任惶恐待命之至。谨奏。”

    写罢,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南京户部尚书银印,在印泥上轻轻按了按,钤在落款处。

    而后立刻乘轿前往南京吏部衙门。

    吏部尚书周廷芳,听说秦思齐来了,连忙迎出二堂。

    周廷芳接过秦思齐递上的题本,快速浏览一遍,面露同情:“部堂节哀。孝心可嘉,天必垂怜。本官即刻命人誊抄正本,加急递送北京吏部,并附上本官的意见,请朝廷速速批复。”

    秦思齐深深一揖:“多谢周部堂成全。”

    周廷芳扶住他,叹了口气:“只是此事需北京吏部稽勋司核实、陛下御批,快则旬日,慢则月余方能旨意下达。部堂还需耐心等待,先将部务稍作安排为妥。这期间若有紧急公务……”

    秦思齐点头:“本官明白。今日便回部里交接。”

    直接回到户部衙门,立即召来左侍郎陈文礼及几位核心司官。

    户部大堂内,气氛凝重。秦思齐简单说明情况,将日常部务暂行委托陈文礼署理,重要公文则批示“待议”或转呈北京定夺。

    等待旨意的日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秦思齐白日里强打精神处理必要的交接,回复一些紧要文书。

    大多数时间则把自己关在后堂,无法静心再看那些账册,眼前总晃动着母亲的面容...

    就在题本递上去的第十五日,下午,秦思齐正在户部后堂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一份关于江西瓷税的报告。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烦意乱。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秦思文站在门口,脸色死灰,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思齐…婶婶…她…七月廿八丑时…走了……”

    秦思齐手中的折子飘然落地。

    接过堂兄递来的信:

    “……伯母与病魔抗争旬日,终因年高体弱,于七月廿八日丑时寿终内寝。临终前神识清明,犹以手指北,唇吻微动,唤吾儿小名‘齐哥儿’三声,而后溘然长逝,容色安详…族中已设灵堂…”

    “丑时……唤齐哥儿……”秦思齐喃喃重复,眼前阵阵发黑。

    最后一面,终究是没见到。

    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在盼着他这个儿子。

    而自己,却在千里之外,为着一纸公文等待。

    良久,秦思齐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恸:

    “思文,请帮我准备一套素服。另外,我要重新具题,以丁忧守制为由。原题本及诊籍作废。请陈侍郎过来,正式交接部务印信。”

    一切都变了。之前是请假侍疾,现在是丁忧守制。

    秦思齐以最快速度重新撰写丁忧题本,陈情悲痛,乞归守制。

    这一次,无需诊籍,但有原籍族中出具的正式讣告及里甲证明为附件。

    题本再经南京吏部,由周廷芳亲自过问,加急转送北京吏部稽勋司。

    因是母丧,服制明确,核查并无悬念,但程序必须走完。

    或许是因为情况明了,这次御批来得比预想的快。一月后,圣旨下达南京:“南京户部尚书秦思齐,奏陈母丧,情词恳切。准其丁忧,着即离任回籍守制。钦此。”

    秦思齐持圣旨赴南京吏部,领取了内府颁发的“孝”字号勘合。

    注明了秦思齐的官职、丁忧事由、归乡路线,并凭此可在官方驿站获得相应的车马,船只及住宿供应。

    吏部根据路程远近,核定其奔丧期限,并明确守制期二十七月后需回吏部报到候旨。

    在南京户部大堂,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印信交接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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