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田间辩论

    实地所见，冲击着这些年轻学子固有的认知。

    他们开始激烈辩论：朝廷此举，究竟是夺富济贫还是均平赋役？

    清丈过程中动用武力镇压，是否必要？

    那些被查的豪强，是否真的罪有应得？新的赋税方法，能否真正减轻平民负担？

    张成引导他们讨论，并不强行统一思想。

    只是提供事实、数据、律法依据。有些学子固守君子不言利，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教条，愤然离去，写下抨击文章。

    但也有一些学子，在目睹了真实的田间疾苦，厘清了赋税流转的弊病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们开始追问更具体的操作细节，关心新税则如何防止胥吏从中渔利，探讨如何在抑兼并的同时护良善。

    这些变化，被随行的学官，以及张成安排的人，细细记录，汇总报往南京。

    秦思齐翻阅着这些报告，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却欣慰的神色。

    秦思齐看到，在那些争论与思考中，一颗颗名为务实，民本的种子，正在一些年轻的心灵中悄然萌芽。

    或许，一百个学子中，最终能有十个真正理解并认同改革，其中再有一两个将来能成为栋梁之材，这番春风化雨的功夫，便不算白费。

    反对的声浪并未停息。

    那些受损的豪强及其代言人，也在加紧活动，试图影响、拉拢这些观政的学子，向他们灌输秦张暴政的形象。

    更有甚者，暗中散布流言，中伤秦思齐，张成借改革中饱私囊，或准备在江南全面推行恶法。

    秦思齐对此心知肚明，但依旧按兵不动。

    只是让张成更透明地公开上海县清丈后的赋税预算与使用情况（不涉机密部分），让事实说话。

    同时，指示林静之，在松江府其他州县，暂不推行强制清丈，但可以开始组织人手，以普查水利，厘清产权纠纷等名义，进行土地情况摸底。

    南京的春天，秦淮河畔依旧歌舞升平。

    秦思齐站在巡抚行辕的阁楼上，望着远处紫金山的苍翠轮廓。

    上海县的丈量风暴似乎已经过去，表面恢复平静。

    秦思齐选择了暂停进攻，转而深耕人心，培育土壤。

    这是一场更加漫长的较量。

    秦思齐在等待，等待春风真正吹化坚冰，等待那些今天在田间沉思的年轻学子，将来成为支持改革的新血，也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将上海点起的星星之火，引向江南更辽阔的原野。

    而此刻的静，正是为了将来更有力的动。

    秦思齐的目光，早已越过阡陌纵横的田畴，投向了那片浩瀚无垠的大海。

    秦思齐深知，土地改革固然是固本之基，但其牵涉之广、阻力之巨，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上海试点已撕开一道口子，树立了标杆，但也充分暴露了其艰巨性。

    在稳住土地基本盘，消化内部矛盾的同时，必须寻找新的增长点，为改革注入持续的动力，也为朝廷、为皇帝提供更直观、更丰厚的回报。

    这既是为改革本身输血，也是巩固自身政治地位，争取更广泛支持的现实需要。

    而开海，或者说，规范化有效管理海上贸易，便是秦思齐选中的下一题。

    上海浦码头整顿和沈家走私大案，虽然打击了非法，但那些被查没的走私货物，其品类之丰、价值之高，远超田赋所得。

    若能将这些引导至官方规范，其带来的税收，物资流通乃至与世界的技术交流之利，将不可估量。

    于是，在国子监生们还在上海田间地头争论清丈利弊之时，秦思齐已在巡抚行辕的密室里，与几位精心挑选，通晓海事，账目且绝对可靠的核心幕僚，开始了对开海策的反复推演与详细规划。

    调阅了自开国以来残存的所有市舶司档案，海禁律例，沿海州县志。

    通过赵明远的渠道，隐秘地咨询了几位有远洋经验的老年海商。

    他甚至设法弄到了一些佛郎机（葡萄牙）、暹罗、日本商人的贸易清单副本（当然是高价从黑市购得或通过特殊渠道誊录）。

    规划的核心，围绕着“规范、便利、征税、防弊”八字展开。

    首先，规范贸易流程。在已有上海县市舶司基础上，秦思齐指令张成，会同户部分司，制定颁布了更为详尽明晰的《上海浦市舶税则及通关简章》。

    将以往模糊、可随意解释的“抽分”（实物税）比例，结合货物种类、价值，细化为明确的税则。

    并附有常见货物的参考价目表，张榜公布，减少胥吏自由裁量权。

    同时，简化报关、查验、放行流程，规定时限，违者追责。

    其次，提升港口便利。将之前查没沈家、顾家等财产中留存用于地方建设的部分银两，大量投入上海浦公用码头，仓栈的扩建与修缮。

    修建了新的石砌驳岸，坚固的货仓，以及专供外商临时居住的番坊。

    疏浚了部分淤塞的航道，这些举措，大大提升了港口的交易能力和安全性。

    再者，建立有效征税与稽查体系。

    秦思齐从巡抚衙门和南京户部抽调精干吏员，充实上海市舶司，并引入了类似后世三联单的票据制度，确保货物从入港、查验、纳税到出港，环环有据可查。

    同时，授意张成，以“辅助稽查”为名，将之前参与清丈镇压，表现出色且较为可靠的百名标营精锐，留下一半，改编为市舶巡检司，配备快船，负责近海巡逻，打击绕关走私，保护合法商船。

    此举既利用了现成武力，又避免了大规模调动军队的敏感。

    最后，也是最具政治智慧的一步，利益捆绑与示范引领。

    秦思齐再次秘密致信赵明远，提出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由赵家牵头，联合数家信誉良好、实力雄厚的合法海商（包括部分被“招安”的原走私大户，经过严格审查），组建一个松江互贸商行，共同经营几条利润较高，风险相对可控的官方特许航线，如至日本、琉球、吕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