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春风化雨

    这看似雷声大，雨点小。

    甚至有些虎头蛇尾的举动，让许多原本紧张观望，严阵以待的势力困惑不解，继而暗自揣测。

    莫非是朝廷顶不住压力，要妥协了？或是秦思齐见好就收，准备拿上海一县的成绩向皇帝交差，就此止步？

    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如林静之、张成，以及北京紫禁城里的景和帝与内阁首辅，才隐约明白秦思齐的深意。

    南京巡抚行辕，深夜。

    秦思齐并未休息，站在悬挂的江南舆图前，目光深邃

    。图上，上海县被朱笔特意圈出，像一枚刚刚钉入木板的楔子，醒目而孤独。

    手指缓缓划过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应天府……这些地方，田土兼并之弊，比之上海县只深不浅，豪强势家之根系，只盘更错。

    上海一县之举，已如捅了马蜂窝，若不顾一切立刻扩大战果，强行推广，必将引发江南士绅豪强的全面反弹。

    届时，即便有皇帝和内阁支持，也可能陷入泥潭，甚至可能激起民变（被煽动的），导致改革天折，前功尽弃。

    秦思齐低声自语：“火候未到啊。”

    改革如同烹小鲜，急火快炒固然痛快，但更容易焦糊。

    尤其是触及土地这等根本利益的改革，需要文火慢炖，潜移默化。

    上海县的清丈，是立威，是证明此事可为，也是投石问路，测出了水深水浅。

    现在，需要的是让刚刚掀起的波澜稍微平复，让恐慌和敌意慢慢消化，同时，悄无声息地播下新的种子。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专用的题本用纸和私信信笺，开始同时给皇帝和杨首辅写信。

    给皇帝的题本中，他详细禀报了上海县清丈的最终数据、初步成效（增加了在册田亩），也坦诚提及了来自各方的压力与弹劾。随后，他笔锋一转：

    “然臣窃以为，清丈事毕，新册初成，民心未稳，利弊未彰。若即行推广新法，扩大清丈，恐操之过急，反生滋扰。上海一县，可为样板，亦可为缓冲。当此之时，宜以‘安抚’、‘宣教’、‘固本’为要。”

    秦思齐提出具体建议，第一，对上海县清丈中田亩“合规增加”的中小地主，第一年赋税可酌情略减或缓征，以示朝廷“并非与民争利，只为均平负担”之意，分化瓦解抵抗阵营。

    第二，对顾、朱、陆等豪强的最终处理，可稍延后，视其态度及后续配合程度再定，避免激化矛盾。

    第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江南赋役之弊，积习百年，非独豪强之过，亦因上下懵懂，不晓朝廷德意。

    今上海清丈已成，新册既备，正宜借此为例，宣朝廷均平赋役、体恤民隐之初心。臣恳请陛下，敕令国子监及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官学，可选派明经懂事之监生、生员，由学官带领，赴上海县实地观政。

    令其亲历田间，听民户之言，观新册之实，晓清丈之由，知改革之难。

    如此，一则可使天下士子知朝廷变法非为聚敛，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惠民固本之策。

    二则可于青年才俊中，播下知农恤民、通晓实务之种子。

    三则，彼等观后归去，口耳相传，亦可正视听，消弭部分无稽谤言。

    此春风化雨，浸润人心之策，虽效缓，然其力深远，或可收潜移默化之功。”

    在给杨首辅的私信中，他的言辞更为直白：“……阁老明鉴，江南之地，士绅力大，非刀兵可速服。上海一役，已显锋芒，亦触逆鳞。

    此刻若再进逼，恐其狗急跳墙，串联朝野，反致大局动荡。

    不若暂缓攻势，转以 ‘示之以利’、‘晓之以理’、‘育之以人’ 。

    让上海县新貌说话，让实在的沟渠水利惠民，让未来的栋梁亲眼去看、去思考。

    待舆论稍转，人心渐稳，新生之力暗长，再图徐进，方为万全。

    此所谓 ‘以时间换空间，以教化代刑杀’ ，望阁老体察，并劝谏陛下。”

    奏疏与私信以最快渠道送抵北京。

    紫禁城暖阁内，景和帝与杨廷和反复商议。年轻皇帝起初有些急切，希望趁势扩大战果，但杨廷和深谙政治平衡与人心向背之道，极力赞同秦思齐的策略。

    最终，皇帝被说服，朱批：“卿所奏甚合机宜，准如所请。国子监观政事，着礼部、国子监议行。”

    旨意下达，朝廷的态度明确：支持秦思齐的维稳与教化策略。

    同时，对上海县清丈中田亩合规增加者的安抚政策、对顾朱陆等家的冷处理，也默许了。

    春风二三月，江南草长莺飞。

    一队队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国子监监生，以及南直隶各府学的优秀生员，在学官、教习的带领下，乘坐官船或驿车，怀着抵触的情绪，陆续抵达上海县。

    他们被安排住在修缮过的县学斋舍或条件简单的驿馆。

    张成奉秦思齐之命，亲自负责接待讲解。

    这些学子，大多出身中产以上，熟读诗书，满腹经纶，对清丈田亩多半只从经典或父辈口中听闻，认为那是与民争利，扰民害农的恶政。

    初到上海县，他们看到的是修缮一新的沟渠，是县衙门口张贴清晰写明各户田亩数与应纳赋税额的公示单（匿名处理），是春耕时节田间地头相对平稳的劳作景象，与想象中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的场景大相径庭。

    张成并不急于说教。他先带他们去看顾家庄园（已被查封部分）那远远超出旧册记载的广袤田畴，看那些原本属于隐匿状态，如今重新登记在册的土地。

    请来几位曾在顾家为佃，受尽盘剥，如今或因清丈确认了少量自有产权，或得到官府粮种补贴的老农，讲述过往的辛酸与如今虽仍清苦却看到一丝希望的变化。

    翻开新旧两套鱼鳞图册，对比着讲解“诡寄”、“飞洒”如何将赋税转嫁给小民。

    甚至带他们去看正在疏浚的河道，告诉他们工程款项来自查没的走私赃银，直言取之于贪腐，用之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