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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符四年,九月二十日,蔚州恒山口,草垛山,战云密布。
天压得极低,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赵怀安穿着铁甲,塞北的寒风已经吹得他脸生疼,可只要看一眼山口外的旷野上,那夺命逃奔的行营溃兵,他的心更冷。
虽然已经有预感李琢会打败仗,可他没想李琢会败得这麽惨,这麽彻底。
目前为止,除了拓跋思恭带着党项人稍微还齐整地撤下,但也折损了三成的兵力,而其余诸军则没有一个还保留建制,到处都是胆丧的溃兵。
赵怀安是昨日刚抵达草垛山的,之所以来的这麽快,全是因为诸葛爽。
此前说要督办冬衣的诸葛爽压根没回太原,而是南下直奔雁门关的赵怀安。
在赵怀安面前,诸葛爽将行营情况全部说出,请求赵怀安一定要先北上占据住灵丘。
他告诉赵怀安,沙陀人为了诱李琢深入,直接放弃了灵丘,这是那些沙陀人的巨大败笔。
如今凛冬将至,恒山以北的盆地因为和北面是穿堂风,所以冬日压根呆不住人。
为何沙陀人会将老巢安置在灵丘呢? 因为灵丘是恒山和太行山所包围的盆地。
尤其是北面的恒山高耸如屏,直接可以阻挡北面的朔风,最适合部落过冬。
现在只要赵怀安带着保义军迅速北上抢占灵丘,并封锁住恒山的山口,尤其是东面的飞狐峪,就可以将沙陀人彻底锁在恒山以北。
到时候,即便保义军不与沙陀军交战,仅仅一个冬天就能让沙陀人损失惨重。
赵怀安听了後,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早就枕戈待旦的一万三千保义军全军北上。
这里面保义军的正营是一万一千,其中步兵九千,骑兵两千。
後来赵怀安在驻紮雁门关的这段时间,又从关外招募了一千左右的草原流浪牧民,还有五百朔州高文集送来的骑士。
就这样,赵怀安带着马步军飞速北上,终於在9月19日抵达恒山山口。
本来赵怀安还要再往北的,忽然前面哨探的踏白就带着浑身是血的王建过来了。
当时王建还清醒,连忙告诉赵怀安不能再向前了,行营大军在野外被沙陀主力骑兵给包围,没有任何希望了。
说完,王建就晕了过去。
赵怀安一面让裴闵亲自抢救王建,一边令大军就地抢占附近地形,接应前方退下来的行营兵。 然後从今日开始,就陆续有一些溃兵抱着马脖子逃了下来,然後全部被保义军拿下,送到了一处山谷看押,其装备和战马全部被没收。
本来还有一些不忿的,尤其是出自京西北诸镇的精锐武士,还大声斥责谁敢下他的刀,然後就被保义军的人给拽了下来,抽了四五个耳光而打蒙了。
就这样,保义军一个上午就接收了四五百骑士,而且全部都是诸军的精锐骑士。
这个也很自然,因为能在大乱中最先逃出来的,基本都是精锐骑兵,没有战马他们是跑不了这麽快的。 而在到了下午後,就开始出现了一些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铁片的溃兵。
这些人也是体能好,丢盔弃甲一路狂奔,看到了山上有保义军的旗帜还坚持着奔了过来,直到被保义军引入一处山谷,才瘫在地上。
不过即便是这样,依旧有一些老卒坚持着站着,然後慢慢恢复。
「这一幕都被山上的赵怀安看在眼里,手指着这些老卒,对张歹说道:
」老张,那些是好兵,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入我保义军!」
张歹点头,便下去亲自招募这些人。
旁边的赵六倒是多了一句:
「万一那些人不愿意呢?」
豆胖子捅了一下赵六,撇撇嘴:
「你不想想是谁去招募的。」
张歹,那是谁? 山棚出身,活土匪! 手段有多少?
果然,山头上的保义将们很快就看见张歹带着一车水下了山谷,然後不晓得说什麽,那边大部分溃兵都在点头,可依旧有少部分人在那边囔囔什麽,神情特别激动。
然後众将就看见张歹挥手,一群保义军上前将这些人拽着就要撵出谷,於是,那些人直接就哭喊着跪倒在地。
最後几名书手过去,开始给这些人造册,片刻就收编了这支溃兵。
赵怀安点了点头,果然还得是张歹来。
他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单纯来做救星的,而是要来接收李琢的遗产的。
李琢这人虽然孬,但他带来的京西北诸军可不孬。
赵怀安很清楚,这些人算是朝廷手里真正的家底子了,里面都是西北边地的职业武人,有当年朔方军的遗留,有各藩防秋兵的遗留,总之都是有家传武艺在身的武人。
所以赵怀安自然是惦记上了这些人。
但这麽久了,却没看见忠武军的人退下来,看来这一次他们算是凶多吉少了。
忍不住,赵怀安看了一眼那边晕倒被治疗的王建,暗道他算是要成光杆了。
因为在场人中,有诸葛爽这个外人,所以赵怀安「悲痛」感慨道:
「哎,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因为那李琢一人,国家数万精锐一朝丧尽。 「
」哎,惨啊!」
那边诸葛爽倒是没什麽反应,他本身对於朝廷就没有多少认同感,只是点了点头,应和赵怀安。 他晓得李琢肯定是死定了,就算活着退下来,这些溃兵也不会放过他的。
不过此人也的确死有余辜,太蠢了!
玩一点阴谋诡计就把军阵之事当成儿戏,人家沙陀人就算众叛亲离,手里还有两万多的精锐,你不防备人家狗急跳墙,还自得意满?
取死有道啊!
说着,诸葛爽还忍不住瞄了一眼赵怀安,暗道这个赵节帅还真是好运,明明是被排挤在一边的,最後却成了大赢家。
是的,即便是此战的沙陀人都不及这个赵怀安赢得多啊。
要晓得沙陀人为了撤退灵丘,大部分家当实际上都没怎麽带走,而他们留下的最重要的一处产业就是灵丘东北,飞狐峪南面的云上马场。
这处马场从赵国时期就是知名天下的马场,後面历朝历代都是盛产战马的产地。
後面蔚州被沙陀人占据後,这里的马场又进一步被扩大,已经成了沙陀人的重要供给战马之地。 虽然不晓得里面有多少战马,但两三千匹也是有的,虽然和河西那边的大牧场没法比,但在代北地方,已经是非常大的马场了。
现在这批战马怕要便宜这赵怀安了。
更不用说,这一趟他还在接收这些溃兵,这些人能从关门关中跑出来,无论是运气还是实力都是得到过检验的。
想到这里,诸葛爽也忍不住对赵怀安说道:
「赵节帅,如果我麾下汝州兵能退下来,不知能否归还在下呢? 他们都是随我征战多年的老部下,实不忍相离啊! 「
这边赵怀安自然是满口答应,但心中到底是怎麽想的,就不晓得了。
这个时候,此前在探查附近山形势的张龟年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见赵怀安的谋主来了,诸葛爽转头就对赵怀安请辞,然後就带着自己麾下汝州兵亲自到了山口。 显然他还是决定用最稳妥的方式收揽旧部。
赵怀安倒是没说什麽,而是对爬上来的张龟年笑道:
「老张,你这身子有点虚啊!」
众保义将一阵笑,不过笑归笑,人家老张今年已经有第六个孩子了,他笑你们了?
赵怀安将张龟年拉上来,问道:
「你看的如何? 我军主力应该放在何处? 「
张龟年胜赖不假思索地答道:
」就放在草垛山即可。」
「然後将三千骑兵驻紮在我们後面的磨天岭。」
不过张龟年说完这个後,颇为担忧道:
「主公,我们在这里只是作阻击,好接收溃兵下来,实不能在这里和沙陀人做长久战。」
赵怀安请张龟年细说。
於是张龟年就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和赵怀安说来:
「主公,这恒山虽然险峻,但其间山峪众多。 除了我们这边的草垛山一条,还有西边的黄龙峪、唐山峪,每一条都能穿越恒山。 而更西边的我还没去,但想来也是不少。 「
」但最关键的,还是我们东面的飞狐峪了,那里是要地,一旦沙陀人在咱们这条路受阻,完全可以从东面的飞狐峪通过,然後直插咱们後面的灵丘。」
「到那时候,咱们就算是被彻底困在这恒山了。」
「所以此前那个诸葛爽没安好心,说什麽咱们可以趁机抢占灵丘,但实际上咱们根本做不到封锁恒山。 赵怀安恍然,然後问道:
「那既然飞狐峪那麽重要,我们先抢占那峪如何?」
张龟年摇头:
「节帅,我实在不建议分兵,我军兵力本就弱於沙陀军,更不用说此时太原以北,我军再无援军。」 「为今之计,不宜犯险,先撤下来再说。」
「再加上,冬季将至,无论是我们还是沙陀人都没有一个必须要在冬季作战的理由。」
「除非我们真的死死守在恒山,将那些沙陀人往死了逼,他们肯定是冒着严寒和咱们死拚的。」 赵怀安点头,於是又问道:
「老张,那你觉得咱们撤往哪里过冬,哪里能和沙陀人做长久对峙。」
张龟年想都没想说道:
「当然是代州!」
「代州左有雁门关,北有瓶形关,皆是雄关,其间又有长城为阻,境内谷地狭窄,不利於骑兵作战,正是我军长久对峙之所。」
赵怀安被说服了,想了想,然後吩咐赵六:
「老六,你赶紧去将灵丘给打包,能带走的都带走,尤其是云上草原的战马,必须第一时间运往代州。」
赵六听了後,连忙作苦色:
「大郎,额们将战马从原上运下来,後面很快就过冬了,压根没有马草供应啊,到时候怕是要成片成片死。」
「而且那麽多战马,额也没有人手去弄啊!」
赵怀安骂过去:
「等你考虑这些,黄花菜都凉了!」
「我早就发文给太原方面,让他们准备战马的过冬粮草。」
「至於人手,我会让老孙带人去帮你。」
「快去!」
「别废话了!」
赵六这才点头,然後带着一队背嵬下了山。
见到赵怀安正在布置後撤,张龟年也问道:
「主公,那咱们在这里守几天?」
赵怀安摇了摇头,说了这样一句:
「谁说我要守了?」
看到众将愕然,赵怀安指着那些谷地里渐多的溃兵,骂道:
「咱们要是不能当着这些溃兵的面和沙陀人干一仗,那些人能真心跟咱们?」
「更不用说了,对面就是李克用,老熟人了! 我赵大能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撤了? 我保义军还要不要名声? 「
众将嘿嘿一笑,皆摩拳擦掌!
然後,赵怀安又将各营布置点圈好,然後就让诸将各回阵地。
其实就算此前张龟年不劝,他也不会在恒山这边做长久阻遏的,因为这地方实在铺开不了兵力。 他带来一万三千人,其中战马四千匹,此刻基本将各处山口给灌满了。
这种憋屈的调兵方式,他也不想打。
那些沙陀人不是爱野战吗? 就和他们野战碰一下!
不然以後都不晓得大小王是谁!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赵怀安还是得让天下人看看,他们保义军到底是如何扬威的!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撤退下来的溃兵越来越多,其中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忠武军、汝州兵。
然後大概十来名党项溃骑也从这个方向撤了下来,他们一撤下来,就奔向赵怀安,其中一个年轻的党项酋将跪在地上向赵怀安高喊:
「赵节帅,救救我家酋帅吧,他们被沙陀人堵在口外西北的一处岭边了。」
而这边话没说完,那边几个忠武军的武士在保义军的搀扶下也奔了上来,其中还有一个赵怀安认识的,符存审。
这年轻武士是陈州的,他父亲符楚还和赵怀安吃过酒。
他一上来,就对赵怀安磕头:
「赵节帅,救救咱们忠武军吧,我们两千多人都被包围在西北岭子上,鹿、韩、晋三都将都在那里。」 赵怀安这才抬起头,望着他们说的西北方向,凝神看了一会,忽然大喊:
「老郭、老刘、老李!」
郭从云、刘知俊、李重霸齐齐出列,抱拳大唱:
「在!」
「吹号聚兵!」
「兵发西北岭!」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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