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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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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夫君不说话,刘氏悄悄叹了口气,她晓得自己说这番话是犯了忌讳,更是让自己的家族惹来了嫌疑。

    但刘氏还是决定要说,更要劝谏。

    是的,她不能看着李克用犯错,更不能对李克用的冲动听之任之。

    现在的沙陀族已经到了生死的关键时刻,李克用作为沙陀的继承人,更是年轻一代的首望,他的冲动会让族群陷入不可挽回的损失。

    於是,她依旧坚持道:「夫君,妾身知道,你此刻心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那些叛徒,确实是死有余辜。但————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他们,又能如何呢?」

    李克用没有看刘氏,而是将脚面的一把金杯捏在了手里,面无表情:「所以不能如何,就要宽恕他们?」

    刘氏看了一眼那酒杯,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冷静劝谏:「你杀他们,固然能泄一时之愤,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但同时,也失去了收拢人心的最好机会!」

    「夫君,你想一想,如今我沙陀形势并没有那麽坏,为何还会有那麽多人的选择了背叛?」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不相信我们能在这代北之地,长久地立足下去吗?」

    「他们更不相信,我等这样的小族,能和大唐抗衡。」

    「此时,夫君若是能展现出海纳百川的胸襟,宽恕那些一时糊涂、被人蛊惑的叛徒。这无疑是向所有代北诸部宣告你的仁德和自信。」

    「人,只要还活着,便总会有机会。今日,夫君你所施予的一份宽恕,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便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而反之,你只会将部族彻底推到唐军的那一面。」

    「当年鲜卑慕容家坐断河北,虎吞中原,甚至符秦都不能制。可因为慕容家族内部阋墙,逼得族中英雄慕容垂惶奔符秦,最後前燕因此而灭。」

    「如今我沙陀三部,口不过五万,精骑不过万余,一旦内部攻杀,只会让亲者痛而仇者快。」

    「而夫君如是选择宽恕,你的叔父还有葛萨、安庆二部的族人会主动来攻吗?

    」

    「反不如将这留作东山再起的机会,如真事不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人总是要给自己,给家族,给部落留下一个希望的。」

    「所以,夫君!你难道,真的要为了眼前的些许屈辱,而让部落崩散,使你朱邪家三代之业一朝而丧吗?」

    说到这里,刘氏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俨然一个正在耐心教导孩子的母亲。

    「夫君,你要想做沙陀人的王,那你就要有王者的胸襟和气度!屠戮可以慑服人心,可恩德却可收复人心。」

    「妾身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这天下的。」

    「夫君,在汉人当中,仁德是这世间万物运转的力量,天有其仁,地有其德,而王者居天地,就要顺势使然,顺天应德。」

    「这昼夜轮回、鸟兽草木、天地水火,这万事万物,都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之下运转。」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胜过它,不遵循它的道理,纵然一时而兴,也不过二世而亡。」

    说到这里,刘氏停了下来,认真对自己年轻的夫君说道:「所以,真正的胜利,不是战胜那些叛徒,不是消灭那些与我们为敌的人,因为敌人是消灭不完的。」

    「正相反,我们要顺天下之心,不断地壮大我们自己,让所有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汇集到你的旗帜之下。」

    「到时候,那才是我沙陀人真正的伟业!」

    甚至到这里,刘氏直接了当,注视着李克用:「夫君,我晓得你有非比一般的志向,但要想实现你的志向,光凭弓马是不够的。」

    「毕竟我沙陀人三代之积也不过部众数万,相比於数万万之天下人,不过沧海之一粟,而以有穷众统无穷生,又如何能成呢?」

    「夫君,这样的道理,你明白吗?」

    说完,刘氏炯炯地看着李克用,期待夫君的明悟。

    不过很可惜,李克用对於刘氏说的这些并不完全接受。

    但他将手里的金杯又放在了地上,然後对着妻子说道:「夫人说的对,我沙陀人不能内讧,不然我们就真没机会了。」

    刘氏愣了一下,心中叹气。

    果然,夫君还是不理解汉人的智慧,不晓得这天下最巨大的力量,是人心。

    不过刘氏也不气馁,毕竟夫君还年轻,当他阅历增广,他终将明白这个道理O

    至少现在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无论是夫君还是公公,都对李氏这个赐姓有重要的认识。

    其实这才是沙陀人最重要的资产啊!

    李唐得国已有二百六十余载,人间已过十二代,天下人无不将李氏看为正朔,所以安史以後,天下衰微,却依旧有无数豪杰扶大厦既倒。

    甚至连他们沙陀人也为了李唐的未来,奋杀三代,除了军赏之求,未尝不是有在如斯天唐的旗帜下奋战的荣耀。

    而现在,朱邪家被赐了李姓,自此这份荣耀就有了他们的一份。

    而朱邪家有了这个国姓,也就有了一部分的人心。

    刘氏将这些心思都压在心头,当务之急先为夫君谋划该如何度过此难。

    而就当刘氏准备问时,那边李克用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夫人,就算我不去奔袭云州,放过那些叛徒,那眼前之死局,我父子又该如何度过呢?」

    刘氏想了想,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夫君,实际上我一直有疑问,那就是你们沙陀部三部到底是什麽关系呢?

    你叔父背叛的原因我多少晓得,可为何葛萨、安庆二部也接连叛变?如果不能弄明白这一点,妾身恐怕不能为你谋划。」

    李克用愣了一下,他倒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妻子有不晓得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沙陀三部的关系还真是一般外人不晓得的,即便是代北豪族刘氏,也无从得知。

    想了想,李克用就对刘氏坦言了,今夜,他对於刘氏的智慧和忠诚都有了一个信心,於是他就将沙陀人最核心的秘密说了出来:「不瞒夫人,实际上所谓的沙陀三部,真正和我曾祖父、祖父一并从吐蕃人那里逃归东土的,就只有我们朱邪一家。」

    「而葛萨、安庆二部其实是六胡州的昭武九姓胡人。

    「当年大唐的太宗皇帝平灭突厥後,就将大量的昭武九姓胡人安置在灵、夏二州之间。」

    「而这些人都是突厥化的粟特人,和草原突厥人一样,都是武人居多。」

    「後来,六胡州的粟特人造反,被当时的玄宗皇帝给平灭,而六胡州也自此废弃,这些粟特人也就被迁於中原和江淮之间。」

    「赵大这人你晓得的吧,他保义军藩镇就继承了大部分淮西藩的故土,治下依旧还存有大量的六州胡,所以保义军的战斗力向来不能小觑。」

    「无论是那李琢还是李可举,我皆视之为插标卖首之徒,可独独保义军,再怎麽重视也不为过。」

    「说这个就有点扯远了。」

    「後来被迁到江淮的六州胡因为不适应,很快大部分都被回迁到了宥州。」

    「之後,安史之乱爆发,当时的河曲九姓府、六胡州胡先後叛唐。其中一部分随安史叛军到了范阳,并入史思明部,另外一部分则迁到河东石州一带。」

    「到了德宗时期,石州一带的六胡州皆降朝廷,最後就被迁於云、朔之间。」

    「而这就是葛萨部和安庆部之源流,直到七十年前,我沙陀人进入代北,和这些昭武九姓胡人结合,就成了如今的沙陀三部。」

    听到这里,刘氏才有点明悟,原来真正的沙陀人那麽少啊,怪不得自己劝夫君那麽多,最後他就听进去了一条,不能自相残杀,让沙陀人四分五裂。

    不过这有一点奇怪,按道理葛萨部和安庆部来代北那麽久,他们应该是居於後来者的沙陀人之上的呀,怎麽现在反居下了?

    於是,刘氏将自己的疑惑道出。

    而李克用很是吃惊,没想到自己的妻子这般敏锐,但这里面实际上颇有点龌龊在里头,是他决不能说的,於是他想了想,换了个口吻:「夫人真目光如炬,的确!」

    「昭武九姓深入中原很早,其人口又众,从魏晋到本朝源源不断,甚至很多人都是公侯将相。」

    「甚至即便只论代北之粟特、六州胡,他们也要比我们沙陀人来早二十年,所以一开始,他们的确是压在我们沙陀人头上的。」

    「在我祖父那个时代,我们沙陀人基本都是听从昭武九姓胡的军将调遣,随朝廷南征北战。」

    「甚至到了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大概三十多年前,回鹘可汗率众侵逼振武军,当时的麟州刺史叫石雄,就是出自九姓胡,而当时我父亲还是随契必、拓跋等部的三千骑,一并袭回鹘大帐。」

    「後来第二年,昭义军乱,我父还是随石雄征讨昭义的。」

    「尔後,一切的改变就是从我父那代开始的,总之这里面有很多事,最後我父因要去参加平讨庞勋之乱,终於被朝廷封为沙陀三部军使,统领沙陀三部,但这个时间也就不过九年前。」

    「所以你懂了吧,这葛萨和安庆叛我父子,我虽然愤怒,但在晓得这事後,就明白这里面的因由了。」

    刘氏虽然智慧,但也是需要足够的信息的,现在听到夫君俱告,她也终於理清了。

    想了想,刘氏对李克用这样说道:「如今无论是朔州还是云州,名曰叛,实际上不过坐怀观望,真正决定战事走向的还没有到来。」

    「如今我们最重要的敌人就是东面的卢龙军,幽州大马的确犀利,但却与朝廷并不是一条心。」

    「一旦我们能先将朝廷的招讨军歼灭,妾身料李可举必退兵,云朔二州必反正。」

    「所以是否能一战而歼灭李琢之朝廷主力,就成了我沙陀人兴亡之关键。」

    但刘氏也只能说到这里了,毕竟她对於军阵之事肯定是不如夫君有见解的。

    而果然,李克用经夫人的一提点,正有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感,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关键的胜负手在哪里。

    想到这里,李克用大喜过望,再看此时挥斥方道的夫人,顿时兴致大起,他一把抓来刘氏,谄媚笑道:「我给夫人宽衣!」

    刘氏好一顿奖励後,夫妻二人就沉沉睡下。

    忽然外面爆发出潮水般的呐喊声,而且越来越近,门外院子里也是一片喧譁,甲叶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李克用眼睛猛睁,人一下就蹦了起来,他刚刚深度睡了一觉,此时只觉龙精虎猛。

    此刻,外面的李嗣源、李存信、李存孝等义子纷纷抱着兜鍪奔到了门外,大喊:「义父,安万金反了!正往这边杀来!」

    李克用一把拉开滑门,心中怒火万烧。

    这安万金是萨葛部的,自小就随自己南征北战,自己对他恩信有加,甚至他父亲随米海万造反,他都没打算对安万金动手。

    他就是相信,我们的兄弟情义、袍泽之情,是不会变的!

    可现在,他竟然会反我?

    就在李克用怒火烧昏的时候,刘氏忽然喊了一句:「夫君,记得我说的!」

    李克用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後还是对刘氏说了一句:「夫人,且歇息,我会用我们沙陀人的方式来处理!」

    说完,李克用披着袍子,便迳自走出了卧室。

    一路上,早就有义子和鸦儿军的牙兵为李克用穿戴甲胄,等他走到衙署外时,一支精悍的百人精甲鸦儿军已经挤满了街道,人人举着火把,等待李克用的命令。

    李克用翻身上了自己的爱马,飞黄。

    飞黄为代北千里驹,毛发黄中带白,能日行千里,是李克用最爱的一匹战马他接过李嗣源递过来的马槊,一手拉着缰绳,问左右:「叛徒在哪?」

    李嗣源似乎还要劝一句,那边李存信就已经指着西边的火光方向大喊:「贼在那!」

    李克用怒哼一声,然後带着百余鸦儿军直奔西边火光。

    沿着街道,身後的火把,将前路照得若隐若现,此刻李克用的内心怒火,不知为何,已然消散。

    妻子那句「欲成王者,必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这一番话的确让李克用想了很多。

    看着前方明暗不定的街道,李克用暗道:「在这个时候,我可不能迷路啊!」

    此时,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安万金那小子已经带人奔到了这里。

    直到又奔到一处坊门,李克用对守在坊上的几个披甲牙兵大喊:「开门!」

    坊门很快打开,李克用将马槊递给了大义子李嗣源,然後抽出弓箭,直奔前方。

    身後马槊、横刀、铁骨朵,鸦儿军百骑紧随其後。

    而前方,安万金的葛萨兵也汹涌而来,喊杀声不绝。

    「杀了李鸦儿!」

    「退者,死!」

    「进者,封妻荫子!」

    但这些呐喊,转瞬之间便被更为激烈的兵击声给淹没了。

    大量的沙陀部本兵已经反应过来,他们本就得了李克用的命令准备奔袭云州,所以早就甲马齐备、

    在经过初次的慌乱後,这些沙陀武士连忙向着叛军的方向合围。

    甚至葛萨部的武士也是游移不定的,他们虽然口中疯狂地嚷叫着,但只要李克用的大旗一出现,他们便会如同退潮一般散去。

    很显然,他们虽然随安万金选择叛变,但骨子里依旧对李克用深深敬畏着。

    见此,李克用更下决心,对前头狂吼:「安万金!李克用在此!有胆,就放马过来啊!」

    若隐若现的黑暗中,忽然奔出一名骑将,举着丈八马槊,大喊:「投降吧,李克用!我们是敌不过朝廷的!」

    喊完了,那骑将就又奔到了另一处街道,消失了。

    李克用脸上怒色一闪,忽然举起弓,向着黑暗里就是一箭,然後就听一声惨叫从黑暗中传来。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名骑将举着马槊奔了出来,他大吼:「我们安家一起随沙陀人奋战,什麽时候,沙陀人就成了你们朱邪家父子的了?为啥赐国姓的,是你们父子?」

    借着火光,李克用一下就认出了此人,是萨葛部的安怀盛,其人骁勇,本是他沙陀的一员悍将。

    可此刻竟然会举着马槊向自己冲来。

    而不等李克用反应,那旁边的大义子李嗣源就举着马槊奔了上来,而对面的安怀盛也毫不畏惧,也撞了过来。

    李嗣源不过十二岁,手持的马槊是他义父用的,与他的身形及为不相称。

    可此刻,丈八马槊被他端着,横冲直撞,勇往无前!

    而那安怀盛嘻嘻一笑,举着马槊轻松就将少年的突刺给荡开,也不反击,而是笑道:「好个汉子,武艺随你父亲学的?」

    眼前这个李嗣源,安怀盛当然认识,此人本来其实是老帅的义子,只是後面被转给了李鸦儿,这人是真少年英才啊!

    此刻,他大声夸道:「你小子晓得是我前来,还敢迎过来,胆量是真不小!速速逃命去!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再敢动手,我送你下阿鼻地狱!」

    因为和朝廷的关系密切,佛教在沙陀人的精神世界中占据很重的一环。

    即便是安怀盛这样的粟特人,也早早忘记了拜火教的传统,心身皆皈依於佛祖。

    可李嗣源不管不顾,在错马之际,马槊一扫,就重重地打在了安怀盛的肩膀上。

    安怀盛没想到这小崽子竟然还有这一招,一下被打下战马,正要起来,就被李嗣源用马槊指着喉咙。

    这下子,安怀盛没话说了,只是恨恨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显然很是不服气。

    就在这个时候,从黑里又奔出了四名骑士,因为都没戴面甲,所以很容易就分辨出这四人是兄弟。

    这四人一出来,显然是要抢安怀盛的,可他们还没奔至,几乎是同一时间,四支箭矢破空而至,直接将四人胯下战马射翻。

    射箭之人正是李克用,他没有下杀手,因为他晓得那些萨葛部的人也没有下杀手。

    刚刚他们在黑处,自己在明处,所以他们要是用弓箭射自己,自己是绝难躲开的。

    但他们没有,而自己又岂能下杀手?

    看着被摔得鼻青脸肿的四兄弟,李克用大吼:「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我李克用带你们如兄弟,你们也要反我!」

    那四将艰难爬起来,随後被奔来的沙陀骑士给按住了,但其中的安福顺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喊:「李鸦儿,降了吧!我们错判了形势,朝廷不允许我们割据代北,我们就是再不甘,又岂能和朝廷对抗?」

    「如今我们还有机会,李招讨已经许诺了咱们,只要咱们弃械投降,就既往不咎!」

    「天命在唐,不在沙陀啊!」

    看着泪如雨下的安福顺,李克用心烦意乱,大吼:「闭嘴!我们只是让沙陀人有属於自己的天和草场,这有错吗?什麽天命在唐?」

    「要不是我们沙陀三代死不旋踵,朝廷焉能存到现在?」

    「就算是有天命,这天命也该轮到我们沙陀人了!」

    此刻,李克用心中暴虐横生,拉起弓,就要将这些叛徒全部处死。

    可一瞬间,妻子刘氏那温柔而又坚定的面孔,忽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行!他李克用要做王,沙陀人不能再死了!

    杀死这些人除了泄愤,只会让萨葛部彻底倒向朝廷。

    最後,李克用到底还是将弓箭放了下来,还对旁边的李存信说道:「把那边巷子里的安元信那小子给拖过来,他以为跑得快,我就不认得他了!」

    李存信点头,纵马奔去那边巷子,不一会就拽着一个大腿中箭的少年郎到了这边。

    至此,萨葛部安氏子弟,安元信、安怀盛、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六人悉数在场,各个灰头土脸。

    他们都晓得李克用的脾性,晓得自己是难逃一死的。

    可那边,李克用却对黑暗处大喊:「安万金,你小子躲到什麽时候?什麽时候我沙陀人和老鼠一样?你还是我们沙陀人的子孙吗?」

    片刻後,黑暗中走出三名武士,他们正是这一次发起叛乱的安万金、安金全、安金俊三堂兄弟。

    原先萨葛部随李克用驻紮雄武的就只有五百骑,本来就人数不多。

    当得知父亲那边整个部族都归正朝廷,安万金几个兄弟一想,决定还是发起叛乱,将李克用给拿下。

    正如李克用不想沙陀人分崩离析,自相残杀,安万金他们同样也是这麽想的。

    所以他们就想迅速拿下醉酒的李克用,然後逼降雄武这边的万余沙陀人。

    而一旦断绝了老帅的後路,老帅最後也只能投降了。

    这样,沙陀人就不用再死人,部落的权柄也会回到萨葛、安庆二部的手里。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然你想怎麽样?难道真和朝廷不死不休?

    谁都晓得,他们就是在赌,赌朝廷为了镇压中原的草军会对他们的割据默认。

    而现在,他们赌输了,朝廷不愿意,那就认输好了!

    干嘛要随老帅父子一起滑向深渊?

    但安万金他们没料到,李克用醒的这麽快,也没想到他的牙兵那麽忠诚,一直把守着衙署外的坊门,使得他们迟迟不能冲入。

    而现在,反应过来的沙陀朱邪部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的反正已经彻底输了。

    所以,此刻安万金出来,颇为坦然:「李鸦儿,你赢了!但你是敌不过天命的!」

    「回头是岸,向朝廷投降吧!你还是姓李,比我们更应该信奉朝廷!」

    李克用直接怒吼,如同一头老虎在咆哮:「住口!」

    安万金这些人被这一喝,愣了会,几被李克用的气势所震慑,不自觉地往後退了一步。

    「当敌人来的时候,不晓得拿起刀槊战斗到底,却乞求敌人的开恩!」

    「就以你们这些懦夫作为,也配谈天命!」

    「现在!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天命,在我的身後!」

    「在我李克用的身後!」

    众安姓子弟怔怔出神。

    而火光下,李克用大声喊道:「我不杀你们!」

    「因为你们是我沙陀人,我们的宗族、部落百年联姻,早就是一家人!」

    「我李克用的刀,不会挥向家人的脖子!」

    「我还会饶恕你们,因为我晓得,你们是错的!你们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我沙陀人的天命正在降临!」

    「现在是我沙陀人的生死之际,你们想生,那我就放你们生。但如果危难之时,一个族群却没有一二人愿意为族群而死,为部落而战,那这个族群其实和死了没什麽两样!」

    「所以,你们大可以为了自己的道理去生,但我李克用!我会带着愿意为部族死战的人选择去死!」

    「你们无需要惭愧,汗颜,因为我们选择死,你们才能活!」

    「但请你们记住,在沙陀危难之际,是我李克用带着人挺身而出的!所以不要忘了我们!」

    这一刻,全场的,无论是葛萨部,还是朱邪部的,全部都怔怔地看着李克用。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股血在烧。

    是啊,如果沙陀人没有天命,那他们这些人就去死好了。

    下一代,下下一代,那些还活着的族人,总会迎来他们的天命的!

    在代北,乃至草原,总会有一片天空是属於他们沙陀人的!

    而所有人都选择苟且偷生,谁还会认为一个只有懦夫的部落,能有天命,能配天命吗?

    甚至,安万金满额都是汗水,颤抖着喃喃:「不对的,你说的不对的!你不该饶恕我们,你应该杀了我们啊!」

    但没有人再听他的,所有人都看向李克用。

    这一刻,火光照耀下,李克用如同天人一般伟岸,他从搭裢里抽出铁骨朵,随後一手指天,对在场所有人大吼:「现在,告诉我!你们是选择生,还是选择死!」

    这一刻,身後的李存孝眼神瞪得老大,咆哮大吼着:「我李存孝要去死!」

    接着是其余人等。

    「我李存信要去死!」

    「我安休休要去死!」

    「我李克修要去死!」

    一时间,群情激奋,热血沸腾,人人慾做沙陀人的英雄,为部族而死!

    至於活下来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他们!

    在群情振奋中,李克用振臂高呼,最後将李嗣源唤来:「你现在回去找你母亲,告诉她,我现在就南下蔚州,与我的父亲并肩作战!让她统领大军留守在城内。」

    「我李克用可以输,但我一定要晓得,自己是倒在哪个地方!」

    说完,李克用裹起披风大吼:「愿意随我南下的,都跟上!」

    说完,李克用飞马冲奔,直向南边的蔚州奔去,而後面一众鸦儿军纷纷赶上,然後一路街道又不断有沙陀武士汇来。

    涓涓细流汇入,最後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城外。

    这边,安怀盛、安福顺、安福庆、安福应、安福迁几人重重叹了口气,然後找了一匹马,直追李克用。

    而原地的安万金,此刻精神阵恍惚,喉咙一阵乾渴。

    但最後,他还是缓缓地将马头拨转,随後带着安金全、安金俊也追了上去。

    留下来的李嗣源一边让人照顾受伤的安元信,一边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伟大的背影。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晓得,什麽才是沙陀人的英雄。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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