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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册子,压低声音问:“盛修撰,漕银案那事,你怎么看?”
盛长权看了他一眼:“孙兄这话问得奇怪,我一个从六品修撰,能怎么看?”
孙德明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刑部那帮人,查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我听说,有人在朝堂上提了,说这事跟漕帮有关。”
盛长权的眉梢动了一下:“漕帮?”
“对。”孙德明压低声音,“说是漕帮的人干的,因为他们熟悉水路,知道漕船的路线。而且,漕帮近些年倒是发达了不少,我看有人是对他们起了心思。”
盛长权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翻册子,手里的笔也没停,可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漕帮,他听说过,早些年不过是一群码头苦哈哈抱团取暖,拉纤的、撑船的、打渔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官府懒得管,地痞常来敲竹杠。
后来不知道出了个能人,带着他们做起南北货的买卖,从江南运丝绸茶叶北上,从北边贩皮货药材南下,几年下来竟攒下不小的家底,船队越来越大,码头越占越多,连运河沿线几个大镇的牙行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可这么大一块肥肉,官府能看着不眼红?
漕帮缺的是什么?是官面上的靠山。
没有人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话,再大的家业也是水中月,风一吹就散。
盛长权突然想起顾廷烨,他这些年可就在漕帮,以顾廷烨的性子,怕是在帮漕帮出谋划策,借着宁远侯府的招牌替他们挡事,顾家虽是武勋,可在京城根深蒂固,有这层皮在,地方官府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可那是从前,如今老侯爷死了,顾廷烨被赶出家门,袭爵的是顾廷煜。
这位新侯爷跟顾廷烨的关系,说水火不容都是轻的,顾廷烨借不到侯府的势了,漕帮那层保护色就薄了,没了靠山,又攒了家底,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咬一口。
有人在朝堂上提漕帮,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漕银案是刀,漕帮是砧板上的鱼,至于顾廷烨?
盛长权心里转了一圈,如果有人要动漕帮的话,恐怕他应当也会回来的,只可惜,二哥哥快要外放了,也不知道他赶不赶得及。
“哦?”
看见孙德明消息如此灵通,盛长权不禁想要试探一二,他故作不知,反问道:“难道漕帮就没人出头吗?这……”
他指了指顶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后面的人,不出面?”
“嘿嘿!”孙德明摇摇头,“他们后面哪有人啊?”
“不对,漕帮后面,好像有些武勋们的关系。”
果然!
听到这个说法,盛长权顿时明了自己的猜测没错,果然是顾廷烨出的力。
“有人说啊,顾家那个被赶出去的二公子,这些年就在漕帮混……”
“咳!”
孙德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轻咳打断,钱明远忽然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孙德明一眼:“没凭没据的事,少传。”
“啊?呃……”
孙德明讪讪地缩回去,小声腹诽:“我就是随便说说……”
“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赵叔平也放下书,看了孙德明一眼,又看了盛长权一眼,念叨了一句,而后继续看书。
见此,盛长权也不禁低下头,手里的笔在册子上划了两下,脑子里却把这几个点串了起来。
漕帮发家,靠的是顾廷烨出谋划策和宁远侯府的招牌。
如今顾廷烨被逐,老侯爷死了,新侯爷不认他这个兄弟,漕帮的靠山等于塌了大半,朝中有人盯上了这块肥肉,想借着漕银案把漕帮连根拔起,家产充公,船队收编。
只是,顾廷烨是漕帮的智囊,也是顾家的人,既能当靶子打,也能当绳子牵。
打了他,漕帮群龙无首,牵着他,说不定能把顾家也扯进来。
顾廷煜袭爵后,顾家内部不稳,朝中那些跟顾家有旧怨的人,正好趁火打劫,把顾廷烨和漕银案绑在一起,不管最后查不查得清,顾家的名声先臭一半。
至于漕银到底是谁劫的,反倒没那么重要了,八十万两银子,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只是够某些人上下打点、喂饱胃口,也够栽赃嫁祸、搅浑一池水。
刑部查了一个月,交上来的奏章全是废话,要么是查不出,要么是不敢查——涉案的人,怕是比刑部的人官大。
盛长权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
比刑部还大的,能有几个?
这些东西,他想明白了,可一个字都不能说,他才入官场,从六品修撰,连阁臣的面都见不着,说出去的话,不但没人听,还会被人盯上。
孙德明是话多,可话多的人往往不是最危险的,钱明远那声“咳”来得太巧,像是故意打断什么,至于赵叔平,他从头到尾没表态,可他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在提醒孙德明,还是在试探他?
一念及此,盛长权对着另一边的孙德明笑笑,以示感谢,而后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继续低头整理册子。
……
傍晚,他走出文渊阁,门口的禁军换了岗,新来的朝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一礼,往盛府的方向走。
暮色四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今日看到的那些奏章,还有孙德明说的那些话。
漕帮,顾廷烨,大半年前在码头遇见他的时候,他说在找儿子,那时候盛长权只觉得这家伙惨,现在想起来,他跟着漕帮的船四处走,漕船被劫的事,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至于说漕银案是他带领漕帮做的?
不可能。
顾廷烨那个人,虽然被赶出侯府,可骨子里还是侯府公子的做派,他带着女儿四处奔波是为了找儿子,不是为了劫银子。
而且,据他了解,这家伙的外公家,也就是化名“白烨”的“白”,可是留了不少的财物给他,所以,定然不是他做的。
再者说,漕银被劫这等事,不是他跟一伙儿苦哈哈就能做成的,他只是大半年前才去的漕帮,就这些时间,哪里能让顾廷烨联手漕帮做下此等大事?
可孙德明既然说了顾廷烨,那就代表有人盯上了他,可到底是谁呢?
盛长权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个头绪。
……
回到盛府,天已经黑了。
盛长权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正在灯下看信,见他进来,把信收进袖子里。
“今儿个怎么样?”老太太问。
“还行。”他在榻边坐下,“就是坐了一天,腰疼。”
老太太笑了,让房妈妈给他拿了个靠枕垫着,他靠在上面,舒服多了。
“祖母,”他忽然开口,“今日在文渊阁,看到一些旧档,顾二叔的事,当年闹得很大?”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看到了,随便问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顾家那孩子,命苦。他娘死得早,爹也不疼他,最后更是被继母算计,被赶出了侯府,一个人在外头漂着。”
她顿了顿,问道:“你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盛长权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推着走,走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他没看懂。
“你才入官场,有些事,看得清是好事,可看得太清,也不是好事。”老太太说,“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
“这点儿,你要向你父亲学学。”
像盛大官人?
盛长权不置可否,不过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道:“是,祖母!”
他点点头,站起来行了一礼:“祖母早些歇着,我回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去,房妈妈在旁边说:“七少爷今儿个好像有心事。”
老太太摇摇头,没说话。
……
从寿安堂出来,盛长权没有直接回泽与堂,而是绕到暮苍斋外头站了一会儿。
院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明兰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做针线,小桃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明兰偶尔应一声,声音很轻,听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幸好,阿姐有我守着。”
想着被逼着离府的顾廷烨,以及还在庄子上待着的林小娘,盛长权挥了挥袖子,一脸的淡然。
“有我在,没人能碰阿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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