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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 首阀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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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沉子闻言,瞥了一眼苏凌,似乎有些嘲笑苏凌后知后觉,声音也微微上扬道:“苏凌,你这是才明白过来啊?”

    苏凌眉头微蹙,忽的摇摇头说道:“不对啊,我记得穆颜卿她曾经跟我说过,她有个哥哥......叫什么......”

    苏凌回忆了一阵,终于想了起来道:“对对......叫穆拾玖!”浮沉子听到苏凌提及穆拾玖,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撇了撇嘴,“是啊,穆拾玖,穆大小姐的兄长,曾经的穆家麒麟儿,荆南年轻一代里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可惜,天妒英才,死得早,苏凌,穆颜卿既然跟你说过她那个兄长,就没提过她兄长早就死了么?”浮沉子歪着头看着苏凌道。

    苏凌神色微动,想起穆颜卿的确跟他说过兄长穆拾玖之死的事情。

    浮沉子见苏凌神色微动,知道苏凌已从穆颜卿处知晓其兄亡故之事,便不再卖关子,叹了口气,神色也正经了些道:“你既知穆拾玖已故,那更该明白穆家如今的尴尬与特殊。”

    “不过,要理解这份特殊,还得把时光再往前拨一拨,回到荆南第一代老侯爷,钱文台还在世的时候。”

    浮沉子端起茶卮,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声音也仿佛带上了些许岁月的沧桑感。

    “那时候,钱氏初到荆南,说是猛龙过江,实则根基浅薄,强龙难压地头蛇。能迅速站稳脚跟,并将荆南诸州逐渐整合,靠的正是以穆、顾、陆、张为首的本地四大门阀的鼎力支持。”“钱文台与四大家族,尤其是当时各家的家主、元老,关系处得极好,说是莫逆之交,荣辱与共也不为过。四家的老一辈,在钱文台麾下地位举足轻重。”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过,这四家里面,关系最好、最受倚重、地位也最超然的,还得是穆家。”

    “这不单单因为穆家是四家之首,财力最厚——当然这也是重要原因——更因为,穆家当时出了个真正能定鼎乾坤的人物,就是穆颜卿和穆拾玖的父亲,穆松,穆老爷子。”

    提到穆松当年的风采,浮沉子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当时的穆松,堪称钱文台麾下第一谋主,首席智囊,其地位、其受信任倚重的程度,大概就相当于如今你那位主公,大晋丞相萧元彻身边最倚重的谋士,郭白衣。”

    苏凌微微颔首,郭白衣在萧元彻集团中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浮沉子此比,足见当年穆松之能,以及其在钱氏开基立业过程中的关键作用。

    “一点不夸张......”浮沉子语气肯定道。

    “没有穆松的运筹帷幄、奇计迭出,老侯爷钱文台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将原本散乱、各方势力盘踞的荆南数州之地快速整合,尽归掌中;没有穆松的支持,一个外来户钱姓,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成为荆南说一不二的第一大姓;没有穆松不遗余力、呕心沥血的扶保,并凭借穆家的声望和实力居中调和、压服,其余三大门阀乃至荆南各地的豪强,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认同并臣服于钱氏。”

    他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甚至可以说,没有当年穆松和穆家为钱氏开拓荆南、梳理各方、奠定不世基业,现在他钱仲谋这个荆南侯的位子,坐不坐得稳,都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穆家,尤其是穆松本人,对钱氏有定鼎之功,是从龙首功,恩同再造!”

    “所以......”浮沉子总结道,语气带着感慨,“老侯爷钱文台对穆松,那绝非寻常的主从之情,更多是视为一体、休戚与共的兄弟、伙伴之谊。”

    “整个钱文台时期,穆松和他的穆氏门阀,在四大门阀当中,地位是最为超然的,恩宠权势,一时无两。穆家那时的风光,远非后来顾、陆、张三家可比。”

    “而这种超然地位,以及钱文台对穆松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为后来穆家的际遇,埋下了伏笔,或者说......隐患。”

    浮沉子见苏凌认真听着,似乎对荆南钱氏和四大门阀颇有兴趣,便也来了谈兴,或者说,是存了几分“好为人师”的心思,想显摆一下自己知道的秘辛。

    他清了清嗓子,又抿了口茶,才慢悠悠问道:“苏凌,你可知道,穆家当年是如何发迹,又如何能成为四大门阀之首的么?这里头的故事,可不简单。”

    苏凌很配合地摇了摇头,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他对荆南的这些陈年旧事确实了解不深,但他的确想了解关于穆颜卿的家族。

    浮沉子见状,更是来了精神,坐直身体,压低声音道:“穆松的父母,在他刚刚成年不久便相继去世了。父母走得早,穆家的那些亲族长辈、远房亲戚,原本与他们就谈不上多么亲近,这一来,关系就更疏远了。”

    “那时候的穆家,在四大门阀里其实是垫底的,产业凋敝,人丁也不算兴旺,甚至有被其他新兴势力取代、跌出门阀之列的危险。”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钦佩与世事洞明的感慨。

    “可这穆松,当真是天纵之才!父母虽只留下不算特别丰厚的家业,他却凭着自己的头脑、胆识和手段,愣是将那点本钱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生意遍布荆南,甚至触角延伸到了中原和益安。”

    “不过数年光景,他个人名下的产业和积累的财富,竟然超过了整个穆氏家族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总和!你说厉害不厉害?”

    苏凌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叹。

    白手起家已是不易,能在门阀林立的荆南做到这一步,更是难上加难。这穆松,确实是个商业奇才。

    “这时候,有趣的事情就来了。”

    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穆家那些原本对孤儿寡母不怎么上心的族老元老们,眼见着穆松这颗独苗不仅没倒,反而长成了参天大树,富可敌国,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脸也变得比谁都快。”

    “他们一合计,穆家如今式微,眼看就要保不住门阀的地位,要想重振穆家,甚至更上一层楼,唯有将穆松这尊‘财神爷’请回来,用整个家族去依附他!”

    浮沉子眼中嘲讽之意更甚道:“于是乎,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穆字’、‘家族兴衰,系于你一身’、‘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各种大义、亲情、利益的帽子就扣了过来。”

    “最后,穆家全族一致决定,推举当时年纪轻轻的穆松为穆氏新任族长,为了让穆松答应,他们还主动提出,将穆家那点已经显得寒酸的家族产业和名头,统统并入穆松那庞大的商业帝国之中。”

    “嘿嘿,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苏凌微微颔首,人性如此,世态炎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亲情血缘有时也不过是筹码和借口。

    “穆松是何等聪明人,能看不出这些族老的心思?”

    浮沉子分析的头头是道:“他当时风华正茂,雄心勃勃,正需扩大势力,也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虽然与族人不亲,但同族之人,用起来总归比外姓人多了层血缘羁绊,理论上也更放心一些,至少初期更容易掌控。”

    “而且,接手穆家,等于凭空获得了百年门阀的声望、人脉和一部分底蕴,对他未来的谋划大有裨益。”

    “所以,穆松也就‘盛情难却’,顺水推舟地接下了族长之位,将家族产业与自己的产业进行了整合。”

    浮沉子越说越兴起,摇头晃脑跟个老学究一般。

    “自此,穆家进入了‘穆松时代’。他凭借高超的商业手腕和魄力,又经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扩张、兼并、联合等种种操作,穆家势力急速膨胀,不仅彻底坐稳了四大门阀的位置,更有压过其余三家一头的迹象。”

    “而真正让穆家一飞冲天、奠定无可动摇之首地位的,便是穆松那惊人的政治眼光和投资——他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全力支持当时还只是外来豪强、并无绝对优势的钱文台争夺荆南!”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浮沉子一摊手道:“钱文台成功了,在穆松的倾力辅佐下,短时间内横扫荆南,成为荆南之主。而穆松,也自然成为开国元勋、从龙首功,官拜首席谋主,地位显赫无比。”

    “穆家也跟着鸡犬升天,凭借着从龙之功和穆松的权势,一举超越顾、陆、张三家,成为荆南当之无愧的第一门阀,财势、权势都达到了顶峰。”

    苏凌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穆松此人的发迹史,更像是一部个人的奋斗史诗,以商道起家,借势腾飞,最终凭借政治投资达到巅峰。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浮沉子点点头,对苏凌的评价表示赞同,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穆家凭借穆松一人之力登上巅峰,固然传奇,但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或者说,一个致命的弱点。”

    苏凌抬眼看向他道:“致命的弱点?你是说......”

    浮沉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道:“人丁!穆家最大的问题,或者说与其他三大门阀最根本的不同,就在于——人丁不兴,血脉单薄!”

    “人丁不兴?”

    苏凌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

    浮沉子又开始摇头晃脑的说了起来。

    “你看顾、陆、张那三家,虽然单论财富和某些时期的权势,或许不及巅峰时的穆家,但他们家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啊!三亲六故,近支远房,沾亲带故的,多则数百口,少则几十口总是有的。”

    “他们靠的是家族人多力量大,一代代积累财富、扩张产业、培养子弟入仕,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

    “家族中即便某一代的家主能力平平,或者某一房出了败家子,但只要家族根基在,人多,总能再推出有才能的子弟,维持家族不坠。这是百年门阀最传统的生存和发展模式,也是他们韧性的所在。”

    他顿了顿,看着苏凌,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揭示秘密般的语气。

    “但穆家比较特殊,非常特殊......”

    苏凌心中一动,追问道:“特殊在何处?穆家如今既是门阀之首,穆松当年又能力挽狂澜,难道人丁问题,能动摇其根本?”

    浮沉子放下茶卮,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惫懒笑容。

    “这特殊嘛,可不止一点。首先,是穆松这个族长本身,就跟其他三家的族长不太一样。”

    他见苏凌凝神细听,便解释道:“顾、陆、张那三家的族长,甭管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又或是族中公推,他们本身就是在那庞大的家族体系里长起来、一步步爬上来的。他们的利益、关系、血脉,早就跟整个家族盘根错节地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就是家族,家族就是他们。”“可穆松呢?”

    浮沉子嘿嘿一笑,慢条斯理道:“他最早是‘单干户’,父母早亡,跟族里关系疏远,他那庞大的商业帝国,是靠他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跟穆氏家族原本那点产业,关系不大。后来他虽然当了族长,接收了家族,但那更像是......嗯,一种‘并购’,或者‘托管’。”

    “穆松的核心利益和根基,始终是他自己创下的那份基业。这就导致,穆松这个族长,与穆氏家族之间的利益纽带和情感羁绊,天然就比其他三家族长和他们本族之间,要薄弱一些,也微妙一些。”

    “双方与其说是血脉一体,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深度合作。有好处时自然亲密无间,一旦利益出现分歧,或者穆松后继乏力,这层关系的脆弱性,就会暴露出来。”

    苏凌缓缓点头,他明白了浮沉子的意思。穆松与家族的关系,更像强势的“创始人”与原本式微的“老股东”结合,而非传统意义上“族长即家族”的模式。

    这种结构,在穆松强势时固若金汤,一旦核心人物出现问题,隐患就会凸显。

    “这第二点特殊嘛......”

    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朝苏凌晃了晃道:“就在于穆松这个人,跟其他三家的族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品种’。”

    “其他三家那些族长,包括他们的核心子弟,虽然也都是诗书传家,修养气度都不差,但骨子里,那种世家大族养尊处优、纵情声色的‘贵族习气’,或者说‘纨绔通病’,多少都沾点。”

    浮沉子撇了撇嘴道:“你别看他们在外人面前人五人六,道貌岸然,回到自家后院,那是妻妾成群。正妻、平妻、按规矩纳的妾室就不说了,私下里养的什么外室、歌姬、相好,那就更多了。”

    “一家之主,少则十几二十个女人,多则三四十个,那都是常事。为啥?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享受,更是开枝散叶、壮大家族丁口、维系姻亲联盟的重要手段。”

    苏凌对此倒不意外,门阀大族,尤其是有权有势的,多娶妻妾以繁衍子嗣、扩展势力,乃是常态。

    “可穆松不一样。”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感慨,甚至是一丝敬意。

    “他虽然也算出身门阀,但父母早逝,没享到多少家族余荫。他更像是......额,创业型的‘二代’,靠自己本事吃饭,身上就没沾染那些纨绔子弟的臭毛病。”

    “而且,穆松此人用情极专,自始至终,只娶了一位妻子。他那位夫人,出身也很普通,并非什么高门贵女,与穆家谈不上强强联合的政治联姻,据说就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但两人是真心相爱,结发夫妻,举案齐眉,感情极好。这位穆夫人也为穆松生下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穆拾玖,女儿,便是穆颜卿,我弟妹喽。”

    苏凌听到这里,微微动容,叹道:“如此说来,穆松此人,倒真是个性情中人。不好美色,不贪享乐,钟情一人,且不靠姻亲联盟巩固势力,全凭自身才干打拼。”

    “这在门阀家主之中,堪称凤毛麟角,品格高尚,值得敬佩。这......似乎并非缺点?”

    浮沉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言语,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苏凌,摇头晃脑道:“苏凌啊苏凌,看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是,单从个人品行、夫妻感情来说,穆松只娶一妻,钟情不渝,不搞妻妾成群那一套,的确比顾、陆、张那三家妻妾成群、耽于享乐的族长要强得多,值得称赞,道爷我也佩服。”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但是,放在一个绵延百年、以血缘和宗族为根基的门阀世家,尤其是一个需要不断扩张、维持权势的顶级门阀的族长身上,这却带来了一个非常现实,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问题——直系血脉过于单薄,子嗣不旺!”

    他看着苏凌,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穆松之后,属于他这一支的直系后人,满打满算,就只剩下穆拾玖一个男丁!”

    “虽然弟妹也是他的骨血,但苏凌,你是明白人,这大晋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女娘,尤其是有身份地位的女娘,抛头露面尚且惹人非议,更何况是去掌管偌大的家族产业,与三教九流、各方势力在生意场、官场上周旋博弈?”

    “不是道爷看轻女子,而是这大晋特么世道规矩如此,不搞妇女能顶半边天那一套......”

    “所以呢,女子行事,束缚太多,难当大任。至少,在明面上,在家族继承的惯例上,女子是接不了这个班的。”

    浮沉子叹了口气说道:“所以,在所有人,包括穆松自己看来,穆家庞大家业的唯一合法、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就只有穆拾玖一人。”

    “可你再看看其他三家,每一任族长,正妻、平妻、各房妾室,加起来几十个女人,他们的后代就算有些夭折,有些不成器,但最终能长大成人、继承家业、或是分房别支的男丁,少说也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门阀的产业、权势、人脉网络,是需要足够多的家族子弟去经营、去维系、去拓展的。人丁的多少,与家族的兴衰,有着最直接、最根本的关联!”

    “人多,选择就多,抗风险能力就强,即便有一两个败家子,只要基业在,总有其他子弟能顶上来。可人丁单薄,尤其是直系继承人只有一个......那就等于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意味深长。

    “穆松个人品德无亏,夫妻情深更是佳话。但从家族传承、门阀兴衰这个最冷酷的现实角度去看,他子嗣不旺,尤其是男丁稀少,这本身就是穆家最大的‘问题’,是其他三家看似羡慕穆家财富权势时,心底深处或许会暗自庆幸的一点。毕竟,再大的家业,也得有人继承,有人守得住才行啊。”

    浮沉子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某种醇厚又带点苦涩的滋味,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神情混杂着赞叹与惋惜。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穆松虽然只有穆拾玖这么一个独苗儿子,可这根独苗,当年在荆南,那真是......光彩夺目,无人能及。用‘天纵奇才’来形容,半点不为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出现了一丝赞赏之色道:“道爷可是听江南道的百姓茶余饭后议论......”

    “四大家族同辈的子弟里,穆拾玖与张家的张子昭年纪稍长些,穆拾玖比张子昭还要大上几岁。”

    “但论出息,论才情,论那股子让人心折的气度,当时荆南年轻一代,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穆拾玖面前矮上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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