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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1点,林家小超市内。
相比於学校里大战前的紧张与躁动,位於唐人街深处的林家小超市。
林桥生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後的红润,坐在收银台後面。
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牙签无比惬意地剔着牙。
然而,暴风雨往往就潜伏在最宁静的时刻。
「林!桥!!生!!!」
尖锐的咆哮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碎了这午後的宁静。
林桥生浑身一颤,手里的牙签差点戳到牙龈上,急忙慌乱地坐直身子,本能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此刻的林女士,正站在略显狭窄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後厨灶台前,手里紧紧攥着紫砂锅的锅盖。
脸色铁青,胸口因为剧烈的愤怒而起伏不定。
在她的面前,摆着原本应该盛满紫砂炖锅。
这可是昨天早上特意去唐人街最新鲜的肉铺,跟杀了三十年牛的屠夫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抢到的最顶级的坑腩。
她花了整整五个小时。
先是用冷水浸泡去血水,再用姜片料酒焊水。
最後放入紫砂锅里,配上陈年的新会陈皮,清甜的白萝卜,用最小的文火慢慢煨着。
原本应该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腩,现在只剩下了可怜巴巴的一半。
「老林!我昨天炖的清汤牛腩为什麽少了这麽多!」
「这可是五斤肉啊!五斤!你是属饕餮的吗?!」
收银台後的林桥生缩了缩脖子,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呃————」
他试图组织语言。
「可能是————缩水了?现在的肉铺,黑心得狠类。」
「注水严重,一煮就没————」
「嗝————」
响亮,悠长,且饱含着浓郁牛肉香气和陈皮回甘的饱嗝,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瞬间,林桥生绝望地捂住了嘴。
林女士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还没等心虚的林桥生想出第二个藉口,厨房里再次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三秒钟的沉默。
这比刚才的咆哮更让林桥生感到恐惧。
「混蛋啊啊啊啊啊!鸡汤怎麽也少了!!!」
这一次,林女士的声音已经突破了愤怒的极限。
「你怎麽敢啊!!!!」
「可是黄大爷特意托人弄过来的乌鸡!!!!!」
林女士看着眼前这锅同样惨遭毒手的鸡汤,心都在滴血。
「我就放了一点点当归和红枣,是为了给儿子补气血的!」
「这股药膳味你平时不是最讨厌吗?你怎麽连这都喝得下去?!」
林桥生在收银台後面缩成了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收银机的抽屉里。
他发誓,本来真的只是想尝一尝咸淡。
可惜的是,牛腩炖得实在是太软烂了,入口即化,陈皮的香气完美中和了油脂的腻味。
尝了一块,没忍住又尝了一块————
最後不知不觉就————
至於鸡汤,完全是为了溜缝儿。
「老婆,你听我解释————」林桥生弱弱地喊道。
「主要是————主要是儿子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也喝了一大碗,我就寻思着————」
「少拿儿子当挡箭牌!」
林女士彻底爆发了。
她左右环顾了一圈,急需宣泄内心的怒火。
目光锁定在了案板上。
林女士气不打一出来,想都没想,直接抄起了菜刀。
「这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林女士手里提着刀,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厨房。
林桥生看到老婆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求生欲瞬间战胜了恐惧。
「老婆!冷静!冲动是魔鬼啊!」
林桥生怪叫一声,直接从收银台後面弹射起步,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你给我站住!!偷吃还敢跑!」
林女士见状,火气更大了,提着刀,脚步蹬蹬蹬地追了上去。
「我今天非得给你松松皮不可!」
二楼的小客房里,光线昏暗。
钱达伟今天不上班。
梦里,他回到了法拉盛拥挤的兰州牛肉面馆後厨,却发现那里变成了天堂,没有油烟,只有香喷喷的牛腩和鸡汤————
「咚咚咚!」
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把他从美梦中惊醒,地板都在震动。
钱达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他咂摸了一下嘴,仿佛梦里的鲜美还在唇齿间回荡。
——
「真香啊————」
他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
一打开门,钱达伟一边挠着肚皮,一边睡眼惺忪地对着门外说道。
「哥啊,还是你这边舒服。」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完全没有注意到楼道里那种兵荒马乱的氛围。
「你是不知道法拉盛那些破餐馆啊,老板简直是个周扒皮。」
钱达伟闭着眼睛,沉浸在对自己悲惨过去的控诉中。
「天天拉面拉得我胳膊都快断了,给我们安排的宿舍还是16人间,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上下铺都快顶到天花板了,谁要是翻个身,整栋楼都在晃。脚臭味混合着膻味————」
「真的,我真想给他们举报了————」
话还没说完。
一阵腥风血雨般的动静扑面而来。
「让开让开!救驾!救驾啊达伟!」
林桥生直接撞开了还在喋喋不休的钱达伟,一溜烟窜进了房间,迅速躲到了钱达伟的身後。
钱达伟被撞得原地转了个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
「哥?咋了?我还没举报呢,拉面馆的人就追杀过来了?」
下一秒。
林女士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她气喘吁吁,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凶狠地盯着躲在钱达伟身後的林桥生。
「林桥生!你有种别躲在後面!」
钱达伟看着眼前这一幕,瞬间清醒了。
菜刀离他的鼻子只有不到半米远。
「卧槽!!!」
钱达伟发出一声惨叫,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嫂————嫂子?!有话好说!杀人犯法啊!」
「我不就吐槽了一下兰州牛肉面馆吗?至於动刀吗?!」
「我错了我错了!拉面馆挺好的!面劲道汤也好喝!」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只有钱达伟和林桥生粗重的喘息声。
林女士眨了眨眼,冲顶的怒火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散了不少。
她本来只是气不过,想上来找人撒撒气,但这把刀————确实有点过分了。
「咳————」
林女士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她只好默默地把刀收在身後,试图维持作为一个长辈的尊严。
「那个————达伟啊,醒了啊?」
林女士的语气瞬间切换回了还算正常的模式。
「我就是上来问问————你看见厨房里的鸡汤了吗?」
钱达伟惊魂未定,看了看身後的表哥,又看了看面前的表嫂。
「鸡————鸡汤?」
躲在後面的林桥生拼命地拽钱达伟的裤衩,暗示他不要乱说话。
但钱达伟为了保命,哪里还管得了那麽多。
「我没喝鸡汤啊!鸡汤是林哥喝的!他说这是乌鸡,大补,怕我喝了流鼻血————」
在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教育後。
林桥生捂着耳朵,一脸委屈地站在床边。
「行了,别装死。」
林女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恢复了总指挥的气场。
「去把剩下的那些牛腩,还有鸡汤,都给我装进那个最大的保温桶里。」
「晚上到了那边,还不知道那破地方有什麽能吃的。儿子要是饿瘦了,我唯你是问。」
「去把储藏室把那个大功率的电磁炉,还有不粘锅给我带上。」
「明天中午比赛前,我要给儿子还有马克做顿像样的饭。」
林桥生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艾弗里呢?那小子可是咱们家的常客。」
林女士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刚压下去的火又要窜上来了。
「就咱那个电磁炉的火力————咋能做出来他那个饭量的东西?」
「光给他炒饭估计都能把锅给炒穿了。」
「你用点脑子行不行!?」
「行了!闭嘴!别说话!」
「你一开口我就觉得脑仁疼。」
「赶紧去干活!」
正在急忙收拾的两人,突然被打断了。
「Honey,现在有时间吗?」
「我带着精算师过来了。」
芙拉推门走了进来,身後跟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派头。
正在码放罐头的林桥生愣住了。
议员?精算师?
他赶紧凑到妻子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咋回事?」
林女士放下手里的抹布,同样压低声音解释。
「之前看球的时候,这个议员跟我说,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不报税。」
「之後决赛的时候,全州的目光都会在万盛身上。」
「媒体肯定会来采访,万一查出来点什麽问题————」
林桥生的脸色变了变。
他们开店这麽多年,税务上的事情一直是一笔糊涂帐。
光是看税表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脑子就开始嗡嗡作响。
「我跟她说我不太懂报税的事,也很担心会交很多钱。」
林女士继续说道。
「结果她说不用担心,她会帮忙安排。」
「没想到真的带人来了。」
林桥生整个人木楞楞地站在原地。
英语苦学了两个月。
结果还是等於没学。
对方说什麽,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只好看着妻子一脸笑意地迎上去,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明白的话语。
「芙拉,好久不见啊。」
林女士热情地招呼着,一边给客人倒茶,一边把店里最好的椅子搬了出来。
芙拉笑着摆摆手,介绍身边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麦可,我们辖区最好的注册会计师之一。
,「专门帮小企业主处理税务问题。」
麦可礼貌地点点头,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表格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请把你们过去几年的收支记录给我看一下。」
林女士手忙脚乱地翻出几本皱巴巴的帐本,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收据。
「记得不太全,有些就写在本子上,有些在手机里————」
麦可推了推眼镜,开始一笔一笔地核对。
林桥生插不上话,只好站在一旁,时不时给大家添添茶水。
芙拉靠在柜台边,跟林女士聊着天,时不时问几句万盛最近的情况。
麦可合上笔记本电脑。
「好消息。」
「根据现行的小企业税收优惠政策,再加上你们符合的几项专项扣除————」
他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林女士。
「你们今年不需要补缴任何税款。」
「之前几年的,我会帮你们做一个修正申报,也不会有罚款。」
林女士瞪大了眼睛。
「不用交钱?」
「不用。」
麦可笑了笑,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准确地说,联邦政府还要退给你们一笔钱。」
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副「别问我为什麽」的表情。
「感谢咱们的大总统吧。」
「他老人家签的减税法案,本意是让富人少交点钱,好让他们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麦可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引号。
「涓滴效应,你们听说过吗?」
「意思是富人的钱会像水一样往下滴,滴到穷人头上。」
他轻轻哼了一声。
「当然了,水到底滴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大概是滴进了开曼群岛的银行帐户里。」
「不过嘛————」
麦可合上公文包,站起身来。
「法案写得太复杂,漏洞也就多了。」
「有些条款本来是给年收入几百万的农场主准备的。」
「结果呢,像你们这样的小店也能套进去。」
「这就叫————」
他眨了眨眼睛。
「立法的艺术。」
这次马克也会随队征战。
马克的父亲坚决反对。
在他眼里橄榄球是健全人的运动,马克坐着轮椅去凑什麽热闹?
添乱吗?
玛莎不这麽想。
从马克还是婴儿的时候起,玛莎眼里就只有这个孩子了。
父亲盼着儿子出人头地,她只盼着马克能开心一天是一天。
母亲的爱在绝大部分时候,是不讲道理的支持。
你想去,我就带你去。
管他什麽医生的建议,管他什麽丈夫的反对。
————————
周四一大早,玛莎趁着丈夫出门买东西,就开始收拾行李。
三天份的药物,保暖的毯子。马克最喜欢的棉服。
还有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熬了一整夜的鸡汤。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搬上那辆改装过的面包车。
一切准备就绪,玛莎把车开到学校停车场,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熄火等待。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三三两两走来的球员和家长。
这次出征的气氛,和以往不太一样。
没有鲍勃教练。
没有佩恩教练。
球队的两根顶梁柱,一个不知道什麽原因的离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
家长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忧虑。
大部分人都觉得,半决赛可能就是这个赛季的终点了。
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蹟。
再往前?
没有教练的球队,拿什麽去拼?
正因为如此,几乎所有家长都选择了周四下午跟随球队一起出发。
万一这真是最後一场比赛,他们想亲眼看着孩子们走完这段路。
万一又遇到上次客场的刁难。
身边多几个大人,好歹能帮着说两句话。
没有鲍勃教练坐镇的泰坦队,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度过这一关。
停车场渐渐热闹起来。
大巴车停在路边,球员们把行李往车底的货舱里塞。
家长们的私家车排成一溜,後备箱开着,装满了食物,饮料和各种应援物资。
有人在分发统一印制的横幅,有人在检查手机里的导航路线。
玛莎摇下车窗,朝马克挥了挥手。
马克挂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操纵着电动轮椅,缓缓驶向面包车。
正当所有人陆续上车之际,安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马尾辫在脑後一甩一甩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小跑着朝大巴车的方向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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