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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永和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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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五年过去了,考虑到这一年的艰辛,刘阿乘并不怀念它。

    不过年节这几天,这厮住在世叔高柔这里,倒确实挺舒坦的,穿越也快半年了,总算是遇到个把他当正经客人的地方,能不舒坦吗?再说了,那么多礼物扔在那里,他也舒坦的心安理得啊。

    当天说完正事,接下来几日却分毫不提,只带着刘大个在人家庄子上该吃吃,该喝喝,还跟着高柔去海边看了大海,去曹娥江边上逛了曹娥庙。听说过春耕前有庙会后,甚至让来接他的郗府奴客转回郗超一封信,偌大的信纸上就十三个字:此间乐,不思蜀,曹娥庙会后自归。

    但是,他没急,有人急了。

    当然不是郗嘉宾,而是郗愔与卢悚……郗愔让人来问刘阿乘,知不知道卢悚什么时候回来,还要自家这个小门客去钱唐接后者;而卢悚贿赂完了杜明师的儿子,成功得到杜明师的许可后,赶紧又去山阴城内找那些道中其他上师盘桓,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刘阿乘竟然在上虞这里,更是忍耐不住,直接来信问,自己该什么时候去。

    这二位情投意合的,偏偏只能吊着,真真好一对苦命鸳鸯。

    当然,刘阿乘只能心里吐槽,然后依旧吊着这俩人,只各自回信,让他们稍安勿躁。

    一直等到正月初七曹娥庙会开始,那卢悚实在是忍受不能,直接来仇亭寻刘阿乘了……刘阿乘当然能够理解对方,倒也不好再拖拉下去,只是当初既然跟郗超说了此行并不是要与这位北方道士相会,此时自然要做个交代,便先将卢悚引荐给高柔,然后写信过去,让大个亲自送去给郗嘉宾,说明这边情况并邀请这位郗家长子亲临仇亭,商量事情。

    等郗超大少爷皱着眉头来到这里,刘阿乘倒也不做遮掩,便将几人汇聚于堂上,将自家计划正式全盘托出。

    卢悚自然无话可说,若能将此事做成,他便能彻底在会稽立住脚,在郗愔面前也奠定地位,只是稍微有些忧心,担心自己不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毕竟,他的确是北方道门正经传承是一回事,刘阿乘给他编排了许多什么北方道门规矩是另外一回事。

    但你若问他要不要放弃,那自然是不行的。

    他可不愿意再回去当户曹。

    再说了,现在回去还有户曹当吗?

    郗超算是第二个晓得这个规划的人,很多事情能够展开本来就是因为他的默许与推动,但此时此刻,他也不免要学着高柔问一句,你刘阿乘想要什么?

    刘阿乘也没有遮掩,只将自己野心重申了一遍,这下子郗超倒是无话可说了,甚至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说白了,搞事情这个事情上面,郗嘉宾那也是……蛮期待的。

    尤其是给会稽这里的人排座次啥的,参与和影响北面局势啥的,听起来就挺适合他的。

    然后转过头来听刘阿乘一分析,发现自己竟然比刘阿乘晚了四五日才晓得蔡谟那一档子事后更是发懵,继而发怒,要知道,这事不光是比自家书童晚四五日知道那么简单,很多细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连北府军要起兵造反救蔡谟都不知道?

    哪怕是流言自己也该第一时间知道吧?

    却也只能发怒,然后又自行憋下去,坐在榻上听卢刘两个北流坐在胡床上打各种商议。

    “仪典什么的我都能凑。”卢悚认真而迫切说到。“这些天我细致想过了,杜明师和道中愿意支援,人手是有的;郗公愿意出钱,那物料自然也没问题;时间也够……但现在还有两件事最麻烦,都是与你的仙乐相关,这么大的仪典,不能只用一个曲调,之前你演奏的《兰草赋》(兰花草)、《赞天赋》(世上只有妈妈好)、《壮虎赋》(两只老虎)之外,最好还要有一两首跟上巳节相搭配的乐曲。”

    “有的,这个是有的。”刘阿乘非常爽快的拿起竹笛,当场又演奏了一曲《让我们荡起双桨》。

    一曲罢了,别说卢悚了,旁听的高柔与郗超都有些懵,尤其是卢悚立即唤来一名跟过来的天师道女道众,让此人重新演奏一遍后,更是弄得高柔那简朴的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因为这曲子太合适了。

    “合适吧?”刘阿乘当然要居功,他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既合适又简单到能让他直接吹出来的曲子。“此曲名为《上巳赋》,本就是上巳节专用的曲子,讲的是春日间还在随从师长学习的士女登小船游于沂水的风流……你到时候就说这本是北方上巳节旧日曲调。”

    “太好了。”卢悚回过神来,大为振奋。“太好了……可还有吗?若还能有一曲赞颂春光的,那就齐全了。”

    “有的。”刘阿乘让人再把那擅长音乐的女道众喊进来,当场演奏了一曲《小燕子》,然后言之凿凿。“这是《归燕赋》,讲的是春燕归巢,思念往年春景,留恋故地的乐曲。”

    “阿乘兄,你已经尽心尽力,那就只剩一件事了,但还是与音乐相关。”卢悚听完那女道众重新演奏完毕,明显在压抑愈发热烈的心情,先迫不及待将人家撵出去,却指着人家背影来言。“南方道门这里确实没有奏乐的传统,道中如这般会演奏的道众极少,如这一位,本身是之前在汝南袁家做女妓的,年纪大了被撵出来……否则我连这么一位都找不到。”

    “确实。”刘阿乘点点头,然后看向了堂而皇之坐在榻上的郗超。

    郗超微微蹙眉:“你们想要多少?”

    “我问过了,最好要有十二三人,各司其器,笛、琴、鼓、箫……”卢悚认真来言。

    “不不不,越多越好。”刘阿乘直接打断对方。“最好能到八侑舞于庭,乃至于滥竽充数的地步……十二三人太少,二三十人当然就不嫌少了,可若有百八十人也不嫌多……其实,除了配乐之外,最好还有舞,但这个我就真不懂了。”

    此言一出,在场其余三人不由目瞪口呆。

    很显然,整个搞事情的小团体都觉得这厮太过激了,郗超和高柔是吃过见过的,卢悚是正经北方道门转到南方道门的,却都觉得荒唐。

    郗超率先摇头:“我家倾力支持,从临海、京口、建康召集,二三十人的乐部也还能凑出来,但更多委实困难。”

    “二三十人是到头了。”高柔也插嘴道。“贤侄不晓得,谢仁祖(谢尚)号称妖娆,绿珠的学生宋祎一直在他府上,可即便如此,谢府的乐部也最多是十几人,各家二品甲门将会音乐的一起凑起来,也就如嘉宾所言,二三十人到了极致。”

    “二三十人已经够了吧?”卢悚也勉力来劝。“我都不曾想过二三十人一起演奏,十二三人其实也行。”

    “我也没有说一定如此,二三十人就二三十人,可舞蹈呢?能不能多凑一些?”刘阿乘认真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麻烦大家,而是说仪典这个东西,越盛大越震撼人心。便是只说音乐,单人、几个人、十几人、几十人和上百人演奏的音乐,哪怕是同一个东西,效果也截然不同。尤其是咱们做的是道家仪典,要的就是神而圣之,而再简单的音乐,上百人一起来奏,也会让听众震动失态。若是能一下子镇住所有会稽名士,且不说阿悚兄在会稽的地位便不可动摇,关键是,后续的仪典安排,那些名士就不敢轻易置喙了,咱们就可以想怎么样怎么样了。”

    “倒也是个说法。”郗超点头认可。“这便是所谓先声夺人嘛,但除非是宫中,否则哪来的百十人的乐部?从其他各家去借,道理上是行的,但一则你们既然存了多余心思,便最好保密,不说别的,若闹得沸沸扬扬,无论是王蓝田想要侵夺这个领袖位置,还是天师道里面那些人眼红,都是个麻烦;二则人越多,而且来源驳杂,如何轻易在两个月里便排练整齐,这东西可不比练兵要简单。”

    “嘉宾说的对,诚然是这个道理。”刘阿乘立即被说服了。“不能贪多而嚼不烂,规制可以以后慢慢上来,首先是要做成这件事……能有二十三人最好,没有的话十二三人也行,完全没必要从京口、临海唤人来,三月初三,看起来挺远,其实已经不足两个月了。”

    “那就不搞这么多人了。”卢悚松了口气。“劳烦……劳烦嘉宾兄汇集本家乐部,我尽量从道众中再凑几人,咱们赶紧往剡县那里聚集,关起门来做练习。”

    郗嘉宾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这般言语,只是微笑:“好说,好说,往后还要劳烦卢上师呢。”

    “其实。”就在这时,许久没有吭声的高柔忽然开口。“我知道有一家,乐部足有百人,而且日常聚集练习,更妙的是,这些人离得也近,若能借过来,什么都不耽误。”

    其余三人一起诧异来看。

    高柔也不卖关子,直接解开谜底:“吴兴沈氏当年最兴盛的时候,沈充那厮极爱歌舞,就好像他在龙溪设立铜坊,铸造了大量沈郎钱,流传至今一般,他在距离此地其实不远的前溪也专门设立了乐部,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学习歌舞,以娱视听,自己还做了前溪歌。后来他身死,但前溪歌舞一直未曾断绝,甚至江南百姓有活不下去想让女儿做声伎的,都专门将女儿送到那里学习。所以我说,若能借来前溪乐部,此事迎刃而解。”

    众人惊愕,但郗超旋即蹙眉:“沈家乃是刑家,不是说不能借,而且只要以我阿爷名义去借十之八九能成……但一则王敦之乱顺逆分明,而我祖是当年对抗王敦、消灭沈氏的功臣,几十年间往来吴兴都没有去交接这家人,如何能为了一个乐部去与之交接?二则,听说沈劲一直在谋求脱离刑家,若是因为一个这么小的事情被他攀附上,惹出什么说法来,又算怎么回事?”

    “嘉宾说的对。”高柔立即敛容以对。“我只顾着去想附近的乐部,竟忘了此事,切不可因小误大。”

    “不错。”刘阿乘也立即点头。“决不能以郗家名义去交通沈家,让人知道便是麻烦。”

    开什么玩笑,打击沈氏,本就是郗鉴功业的一部分,是郗家如今地位的政治基础之一……哪怕是隔了这么久以后,这件事对如今的郗家而言已经微不足道,但问题在于,人家高平郗氏这么高的门第,凭什么无缘无故的要给你沈家一个刑家脸?

    就这些唱歌演奏的女伎,就要换我们郗家万分之一的薄面?

    “那就不理会了。”卢悚目光扫过几人,立即跟上表态。“还是咱们自家尽量做便是。我,我什么时候去剡县?”

    “等曹娥庙会结束吧。”刘阿乘给出建议。“你可以先参与一下曹娥庙会的仪典,高世叔跟曹娥庙的本土巫祝还算熟悉,只要不拿他们的钱白帮忙,这些人自然好说话,你就当见识和练习一下南方这边的仪典……千万不要着急去剡县。”

    郗嘉宾与高柔都点了下头。

    卢悚见状也只好点头。

    这种庙会都是跟春耕挂钩的,基本上就是年后到春耕前搞多场祭祀、祈福、交易,估计这边折腾完,再准备一下行头什么的,到那边就是正月十五朝后了,但考虑到那边也要准备乐部,去早了确实没大用。便是士人们联络起来,那也要春耕之后才好做的。

    眼见着事情商量妥当,四人便做了分派,卢悚留在高柔这里准备人手、进行练习,而刘阿乘则放弃了曹娥庙会,随郗超一起回去准备乐部……主要是人家郗超是大少爷,虽然同意和实际上主持、推动了这件事,但不可能真管这种具体小事的。

    就这样,四人分开,且不说高卢二人如何,只说郗刘二人上船,便坐在船头,看着船只缓缓逆流而去。

    走不过数里,连上虞都还没到呢,刘阿乘忽然从旁边风景中收回目光,望着身侧之人开口:“嘉宾,我问你两件事。”

    郗超心下一惊,打起十二分精神,只面色如常:“阿乘且说。”

    “若是我直接寻到沈劲,告诉他,郗家想要你家的前溪乐部,但又不愿意与你家有半分明面上的瓜葛,只以天师道的名义来用,而沈劲又同意,你觉得能用前溪乐部吗?”刘阿乘认真来问。

    郗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诧异:“你又知道沈劲是何等人了,他会同意?”

    “依着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他应该会同意。”刘阿乘有一说一。“此人极度务实。”

    郗超愈发觉得古怪:“你如何认的沈劲?”

    这事当然没有什么可遮掩的,刘阿乘便将来时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郗超认真听完,明显心中动摇:“若是这般,其实也不是不行,都多少年的事情了,但俩家到底是泾渭分明,山自高河自流的,没必要吧?”

    刘阿乘点点头,继续来问:“确实没必要,那我问你第二件事……建康的事情你都晓得了,那你觉得荀羡什么时候会正式任北中郎将,兼徐兖二州刺史,全领北府军呢?”

    郗嘉宾懵了一下,然后便在船头抱着怀端详着身前同龄人缓缓来问:“阿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北方局势日新月异,尊父又无心于北,那么朝廷的任命应该很快会下达,以荀羡来全领北府军,最多是用你尚在朝廷的叔父为其军府司马,就好像之前用荀羡为大都督褚裒的长史一般。”刘阿乘认真道。“而以荀羡的年龄、性情,一定会尽力去做功业,若做不成倒罢了,若做得一二,那以他的年龄、背景和资历,往后十几年、几十年,只要他自家不出岔子,北府军便是他荀羡的了。而嘉宾你的前途在哪里,可曾想过?”

    “阿乘,你这番话的意思我都懂。”出乎意料,郗超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蹙眉,这不是他不在意对方所言的这个问题,恰恰相反,这件事情他太在意了,以至于对这个关乎自身往后命运的问题已经反复思考过,心里面早有计较。“我只想问你,你拿这种事情与我讨论,竟然只是为了计较一个乐部吗?”

    “当然不是。”刘阿乘扶着船头边沿笑道。“不过我要先承认,乐部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咱们两人虽然同龄同舟,身份却千差万别,你看不上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必须要经历的关碍,所以我确实想取下前溪乐部,列名到那封信上于我而言更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但是,既然说起北方,甚至拿北府军、徐兖二州刺史、北伐大计来与你计较,我本人只顾及乐部则未免可笑。”

    郗超一声不吭,等待对方说下去。

    “嘉宾。”刘乘肃然以对。“像我这种出身,想要寻求功业,是不能指望像荀令则、像你郗嘉宾一样,可以视掌握北府军权为理所当然的,你们这些人,到了一定份上,就是等机会,然后看本事,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把握住了,便是王赤龙、桓征西,把握不住,自然就是褚裒。”

    “那你也不能指望沈家。”郗超听到一半便晓得对方意思,直接驳斥回来。“等我做了中郎将,自然会征辟你做司马、长史……你又有彭城刘氏的宗族兄弟,到时候再招募几幢人进去,便名实俱符了。而若是想着随从沈家,你何时何地能成?”

    “嘉宾对我推心置腹。”刘阿乘坦荡以对。“我自然很高兴,但我刘阿乘自北向南,经历了这么多,却也晓得一个道理,若是事事指望他人,便事事不能成……这与你对我是否看重,是否信任无关,而是说,即便是你郗嘉宾也要对上眼下荀羡的情状,而不知何时能拿回北府,对不对?”

    郗超放下怀,张口欲言,终于不语。

    “至于沈家,妙就妙在他是刑家,除了王胡之没人理会他,偏偏王胡之又瘫了。”刘阿乘依旧诚恳。“而比之二品甲门,他们愿意高看我那一眼。此外,嘉宾,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有一日,你拿不回北府,又不想蹉跎,需要从何处另起炉灶做出功业?到了那个时候,沈家那半郡钱财、壮丁,果然不值得今日这一两分颜面吗?”

    “你觉得,你能替我拢住沈家?”郗超微微皱眉。

    “不知道。”刘阿乘摇头以对。“这种事情谁敢打包票……说不得明日王胡之便病好了,人家沈劲直接北伐去了。我只是说,咱们做计较的话,从你们高平郗氏的前途而言,沈家将来的用处是超过这点面子的。而我本人,确实有私心,想从功利上做你郗嘉宾与沈劲的联络,从而为自家往上挣扎做台阶。”

    这番话说的坦诚,便是聪明如郗超也不能反驳,但正如刘阿乘所言,他郗嘉宾的身份摆在这里,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个选项而已,所以其人并没有下决断,反而只是默然不语,望着岸边春日萌发的绿草发呆。刘阿乘当然也没有逼迫对方下决断的意思,同样没有多说什么。一时间只有船桨分开流水的声音哗啦啦不停,遮住了两人以及船奴的喘息声。

    ———————我是有私心的分割线———————

    既至会稽,郗氏门第居盈,而太祖以客事之。郗临海子超与太祖年岁仿佛,素善,供给颇盛,太祖苦于北,至此地方得宽松,遂不甚乐读书习字,稍喜骏马、音乐、舞蹈。

    ——《旧齐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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