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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
又是新的一周,窗外的雨依旧在下。
这场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像是一层永远扯不破的灰色薄纱。
余弦起了个大早,被子里潮乎乎的,乾燥似乎都成了一种奢侈品。
主卧的门虚掩着,堂哥睡得很沉,被子只盖住了半边身子。
余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帮他盖好被子,对於堂哥这样一个长期处於高度警觉状态的刑警来说,任何一点靠近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瞬间惊醒。
让他多睡会吧。
这半个月来,这个男人,为了自己,为了那些不知名的受害者,也为了这座城市,已经透支了太多。
余弦简单洗漱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进次卧,收拾着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堂哥买的那罐褪黑素、父母的论文,还有那台存着所有秘密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把那个黑色登山包塞得满满当当。
余弦走到茶几前,留了一张字条:「哥,学校今天复课,我搬回宿舍住几天,你照顾好自己身体,注意安全。」
最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略显凌乱的、但却在这个漫长雨季给了他无数温暖的小屋。
「走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轻轻带上防盗门,把这两个星期的回忆锁在门後。
中午时分,余弦走出了江大南门地铁站。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着阴沉的天空。
几辆标着东风、解放的运输车稳稳驶过,前後还有军绿色的皮卡开道,气氛沉重。
道路两旁的淤泥已经被清理的乾乾净净,倒塌的树木被锯断运走,只留下一个个突兀的树桩。
主干道上,五颜六色的雨伞汇聚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学生们三五成群,踩着还没完全退去的积水,大声谈笑着。
「终於能出宿舍了,我以後再也不想停课了。」
这是叶公好龙的停课版本。
「听说南门商业街很多店为了庆祝复课,都在做活动打折,中午出去吃?」
这是乾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的吃货。
「哎,我昨晚淘到了一个超级带劲的音频,找了老半天,晚点分享给你啊。」
这是......开进江大校园每个角落的午夜公交车。
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兴奋,甚至是一种亢奋,眼睛很亮,步伐轻盈。
余弦撑着伞,逆着人流往宿舍区走。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路过他们物理学院的教学楼和实验楼时,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给几辆正在倒车的大货车让路。
那是几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车上印着搬家公司的品牌GG。
一群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正在进进出出,一个个密封严实的黑色周转箱,还有一些被泡沫纸、防水布层层包裹的精密仪器,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车。
紧接着,又有一批工人从另一辆车上卸下崭新的纸箱子,急匆匆地往教学楼里搬,那些箱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也许是新的桌椅和设备。
「快点快点!下午还有几车要拉!」
工头在雨里大声指挥着。
这就是那个荒谬的谣言留下的伤疤。
教学楼的玻璃大多已经被替换成新的,少数零星贴着封条,就像是在一个溃烂的伤口上贴了一张崭新的创可贴。
他压低伞沿,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回到了南区宿舍楼。
推开寝室门,屋里空荡荡的。
几张床被子都没叠,乱遭遭地团成一团。
周一上午,张洋他们专业有课,这个点应该还在教学楼那边没回来。
至於史作舟...
按照往常惯例,他和史作舟也应该在二主楼的阶梯教室里,听高教授讲那门晦涩的《高能天体物理》。
但现在,那门课已经取消了,史作舟或许是去食堂乾饭,或者在给兔子洞踩点去了。
余弦把电脑和论文锁在柜子里,又把包里的几件换洗衣服拿出来,正打算挂在床边的衣架上,宿舍门砰的一声被顶开了。
史作舟手里提着份盒饭,胳膊肘夹着雨伞,膝盖顶着门,正费劲的往里挤着。
一抬头,看到床边的余弦,他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门口,夹着的雨伞都差点掉下去。
「卧槽?老余?」
史作舟瞪圆了眼睛,那一脸震惊的样子,活像是见到了外星人。
「这个点......你怎麽会在宿舍?你不是在你亲戚家吗?哎呀呀,臣妾有失远迎,真是罪该万死呀!」
余弦没理会他的戏精附体,淡定地把衣架挂好,整理着衣服褶皱。
史作舟的视线随着余弦的动作移动,看着那几件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看了看余弦刚整理的床铺,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吧......」他夸张地捂住胸口:「老余,你这是要长住啊?难道咱们宿舍,要直接从延禧宫」,升级成乾宁宫」了?」
余弦的嘴角抽了抽,他显然是不知道这两个宫之间,到底有什麽区别的。
但他知道,史作舟停课憋在宿舍的这几天,肯定又看了一堆宫斗剧,已经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烂梗腌入味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史作舟手里的饭盒:「你怎麽还要打包回来吃?食堂没座了?」
一提到这个,史作舟那个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一脸幽怨地看着他」别提了,依哥不在,你也不在,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他一边拆着一次性筷子,一边悲愤地控诉:「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只觉得快乐都是别人的,我这心里啊,拔凉拔凉的。这菜吃到嘴里,那是味同嚼蜡、食之无味啊!」
余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以後我都住校了,天天陪你吃,行了吧?」
史作舟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换上一副谄媚表情,捏着嗓子说道:「那敢情好,四郎临幸,臣妾这心里头啊,真是好生欢喜呢!」
余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一脸黑线。
他熟练地拉开史作舟床底下的储物柜,打算今天午饭就在宿舍解决了,正好陪史作舟一起吃。
好家夥,满满当当的全是暴雨停课期间囤的物资,这货是属仓鼠的吧?
他随手抽出一桶红烧牛肉面,撕开包装,去走廊热水桶接了水。
「你就吃这个?」史作舟看了一眼。
「凑合一口吧,懒得下楼了。」余弦把叉子插好,等着面泡开。
「那哪行,有我在,能让你吃这个吗?」
史作舟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哆啦A梦一样,又从柜子里掏出一袋真空包装的香辣牛蹄筋,还有一大袋即食金针菇,豪爽地撕开,一股脑全倒进了余弦的泡面桶里。
「吃!使劲吃!这都是朕替你打下的江山!」
余弦也不客气,搅了搅面,那股混着辣油和牛肉香味的热气腾腾升起,确实比乾巴巴的盒饭有食慾多了。
两人围着桌子,伴着窗外的雨声,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
「对了,老余。」史作舟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道:「关於那个宿管大妈值班室的节点部署,我想了一上午,终於想出来一个绝妙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给我讲讲,你这个计吧。」余弦喝了一口面汤,好奇道。
史作舟看着余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麽,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想好了,等下午没人的时候,你去把宿管大妈勾引出来,只要他一离开值班室,我就趁机溜进去,以我二十年单身的手速,两分钟就能把那台电脑安装好节点!」
史作舟两眼放光,说着他的绝妙计划。
「打住打住。」余弦听得嘴角直抽抽:「且不说我要怎麽勾引宿管大妈,两分钟你怎麽可能搞得定安装?我忘了告诉你了,昨天晚上温晓已经想到解决方案了。」
「啊?啥方案?」
「叫BadUSB,就是把咱们的程序,打包进一个U盘里,你不需要操作任何东西,只需要把这个U盘往电脑上一插,後台就会自动安装上了。」
「卧槽,这个你坏坏」方案,这麽厉害的?」史作舟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什麽你坏坏方案?」余弦一头雾水。
「Bad不是坏」的意思吗?U不就是You,,你」的意思吗?那合起来不就是,你坏坏」吗?」
「6
」
余弦看着史作舟那一脸「我英语怎麽样」的得意表情,半天没说出话来。
「阅读理解能力很强。」
他给出评价,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降维打击。
「嘿嘿,过奖过奖。」史作舟厚颜无耻地抱拳。
两人把快餐盒泡面桶和零食袋子扔进垃圾桶,提着雨伞出了门。
下午的这门课叫做《粒子物理实验数据处理与分析》,名字听起来很唬人,其实说白了,就是教你怎麽在一堆杂乱无章的数据垃圾堆里,淘出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金子,比如上帝粒子。
在高能物理实验里,粒子对撞会产生海量数据,就像是一场在眼前爆炸的烟花秀,而里面99.99%都是没用的背景噪音和已知粒子的干扰。
这门课就是教你用一些工具,比如统计学或者计算机,把那点有价值的信号筛选出来。
「P图学」,学生们私下里是这麽称呼它的。
雨还在下,虽然不大,但还是不能不打伞的。
踩着一路的积水,两人走进了物院实验楼。
因为之前的事件,实验楼的一楼大厅还没完全修复,地上铺着几块木板,空气里也是一股油漆味。
电梯停运,两人只能爬楼梯。
四楼的机房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余弦和史作舟习惯性地往後排走去,刚把机房电脑打开,上课铃就响了。
「咳咳,大家安静一下。」一个青涩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余弦抬头一看,有些意外。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神情有些局促和紧张。
「?老舒呢?」史作舟也发现了不对劲,压低声音问道:「这哥们谁啊?助教?」
余弦摇了摇头,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各位同学好,我是高能所的博三学生,我姓陈。」推了推眼睛,他继续道:「因为舒教授有其他工作安排,这学期後续的课程,就由我来给大家代课。
「」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和骚动。
余弦没有说话,只是忽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史作舟。
史作舟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一抹惊惧。
同样是高能物理领域的专家。
同样是突然的缺席。
同样是语焉不详的理由。
高济国教授自杀前的场景,像是一块阴云,瞬间再次覆盖在两人头顶。
舒教授......该不会,也是遇到了和高教授一样的情况吧?
「大家不要乱猜。」讲台上的陈博士似乎也听到了下面的议论,连忙解释道:「舒教授没什麽事,就是课题组临时有个紧急重要的项目,需要去海外交流访问,大家把PPT翻到第四章......」
「陈博,舒教授到底怎麽了?」一个胆大的男生举手打断了他:「之前高教授就意外辞世,现在又这麽突然,不是出什麽事了吧?」
「就是啊,什麽项目啊?去哪个国家啊?能具体说说吗?」另一个女生也附和道。
陈博士看起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他拿起空调遥控器在桌子上敲了敲,试图维持秩序:「具体是什麽项目,我也不方便透露。总之,舒教授和他的整个课题组,最近都要去交流,这学期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陈博士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打开PPT,照本宣科地飞快念起来。
教室里的骚动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毕竟高济国教授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余弦没有跟着起哄,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海外交流?
对於高能物理这种极其依赖大型实验装置的学科来说,去海外的顶级实验室交流,确实是常有的事。
但这通常都是短期的,哪怕是做大型实验,一般也就是一两个月,或者派几个博士生去驻站。
而且,按照正常流程,这种长期的访问学者计划,肯定都是提前很久开始申请、审批才对,按说也不会开设这学期的课程。
像现在这样仓促地,临时抓个博士生来顶包,怎麽都透露着一股异常的味道。
余弦想到前段时间的暴乱,和矛头指向物理实验的谣言。
该不会,是逃了吧?
余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中午回宿舍的路上,在物院门口看到的那些停着的厢式货车。
当时他以为那是暴乱後用来运送新设备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工人的搬运方向,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些被泡沫纸层层包裹的精密仪器,那些密封严实的黑色周转箱,他们并不是从车上卸下来往楼里搬的。
而是从楼里,往车上搬的!
像是在搬家?
还是......在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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