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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6月3日,07:05,伯尔格市政厅废墟前,指挥所入口。
亚瑟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地下指挥所。
那一瞬间,清晨原本应该温柔的阳光刺得他双眼流泪。经过了长达十五分钟的黑暗与震荡,地表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如果说之前的伯尔格还是一座遭受了战火的城市,那麽此刻,它已经变成了一座露天的乱葬岗口熟悉的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月球表面般布满弹坑的荒原。
一股「死城」的味道扑面而来。
市政厅那座宏伟的主楼塌了一半,切面像是被巨人用刀削过。而那座在半小时前还挂着蒙克屍体的古老城墙,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缺口,就像是被某种史前巨兽狠狠地咬掉了一块。
至於挂在上面的蒙克?
那具屍体自然也找不到了。在210毫米重型榴弹的绝对毁灭半径内,无论是党卫军大队长的皮肉,还是那件昂贵的皮大衣,大概都已经化作了这些漫天飞舞的尘埃中的一部分,变成了这场宏大炮击中最微不足道的注脚。
「呼————呼————」
亚瑟大口喘息着,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粉尘而剧烈刺痛。
他没有时间去感叹,也没有时间去哀悼。
因为在他大脑深处,一个极其危险的、带着骷髅标记的红色警告框,强行弹开了一切杂乱的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正中央开始疯狂闪烁。
【致命危机警报】
【侦测源:近距离热感应/结构应力分析】
【位置:指挥所左侧50米,原钟楼废墟】
【目标实体:法军第22团後勤运输卡车(雷诺AG重载型)】
【载荷:博福斯40mm高爆曳光弹(32箱)/TNT工兵炸药(5箱)】
【状态:油箱破裂/燃油泄漏/接触高温碎片】
【预计殉爆时间:00:01:00】
亚瑟猛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那座屹立了百年的钟楼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石瓦砾。而在那堆废墟之下,压着一辆深绿色的法军老式雷诺卡车。
巨大的石块压塌了卡车的後车厢,将它死死钉在原地,但车辆的前半部分和底盘依然露在外面。
一股刺鼻的柴油味,甚至盖过了空气中的屍臭,扑面而来。
亚瑟的瞳孔瞬间收缩,RTS的【战术透视】功能自动开启,将那辆卡车的内部结构以蓝图的形式剖析在他眼前—
那不仅仅是一辆卡车,那是一颗如果不加干预、足以送走这里所有人的超级炸弹。
在底盘下方,油箱因为刚才的冲击波和挤压已经破裂。粘稠发黑的柴油像静脉血一样泪泪流出,汇聚成一滩迅速扩散的油洼。
而在距离那滩油洼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几块从钟楼大钟上崩落的青铜碎片,正散发着暗红色的高温余热。
呲————
一滴飞溅的燃油落在了碎片上,瞬间化作一团蓝色的火苗。
火星开始跳动。死神的秒表开始倒数。
「该死!!」
亚瑟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他很清楚博福斯40毫米高爆弹的装药特性。那些炮弹里装填的是高敏感度的黑索金(RDX)混合炸药,而那几箱TNT更是没有安装雷管也能在高温炙烤下殉爆的烈性货色。
一旦底盘起火,火焰会顺着漏油的缝隙瞬间吞噬整个油箱,紧接着引爆後车厢里的数吨弹药。
根据RTS的演算,这场殉爆产生的超压冲击波和金属射流,足以将方圆一百五十米内的一切夷为平地。
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刚刚逃出来的地下指挥所入口会坍塌,更意味着包括让森少将、幸存的参谋团、以及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几十名近卫团精锐一全员阵亡率:100%。
【倒计时:00:00:45】
数字在跳动,每一秒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亚瑟的太阳穴上。
没有时间思考了。没有时间解释了。
大脑的剧痛还在持续,那是因为运算量过大导致的脑血管痉挛;身体因为之前的失血和透支而摇摇欲坠,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求生的本能,以及作为一名「RTS高玩」在面对绝境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寻找最优解的逻辑惯性,强行接管了亚瑟的身体。
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卫兵,那力道之大,甚至让他自己都跟跄了一下。
「少校!你干什麽?那是死路!」
身後的米勒惊恐地喊道,他看到了那辆正在冒烟的卡车,但他还没意识到那里即将发生什麽。
「都别过来!趴下!全部趴下!!」
亚瑟吼道,声音嘶哑破音。他跌跌撞撞地向那辆卡车冲去,目光死死锁定着驾驶室。
系统蓝图显示,虽然传动轴可能有损伤,但引擎核心结构是完整的!只要能发动,只要能挂上倒挡,只要能把它拖出这片死亡区域————
距离这里二十米外,就是伯尔格的护城河。
那条深达五米的、充满淤泥的河道,是唯一能窒息这场爆炸、吸收冲击波的湿式消音器。
【倒计时:00:00:30】
火苗已经窜起来了。
底盘下的油渍开始剧烈燃烧,黄色的火焰顺着漏油的轨迹,像一条贪婪的毒蛇,迅速舔舐着油箱的外壁和驾驶室的门板。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
亚瑟冲到了驾驶室门前。
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烤焦了他的眉毛。他伸出手,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抓向了滚烫的车门把手。
啪!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
那只手粗糙、有力,一把扣住了亚瑟的肩膀。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竟然将此时虚弱不堪的亚瑟硬生生地拽了一个趔超,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浆的地上。
「谁他妈————」
亚瑟愤怒地抬起头,满脸的鲜血和泥土让他看起来像个恶鬼。
但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挡在他和那辆燃烧卡车之间的,是法军参谋长一皮埃尔上校。
这位和亚瑟不过只有几面之缘,看起来有些刻板迂腐的老派法国军官,此刻显得异常狼狈。
他的军帽不知去向,稀疏的灰白头发被汗水和灰尘糊在脑门上,那件精致的参谋制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衬衣,脸上还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他看着亚瑟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那种面对死亡时的悲壮。只有一种长辈看着晚辈胡闹时的、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的释然。
「别犯傻,斯特林少校。」
皮埃尔上校的声音不大,但在烈火燃烧的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枪炮声中,却清晰得如同教堂的钟声。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路都走不稳了,还想开车?你连离合器都踩不动。」
上校瞥了一眼那燃烧的底盘,火焰倒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满脸是血、正试图爬起来的亚瑟,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一那是亚瑟第一次见到这个刻板的法国老头露出这种笑容。
「你的那双眼睛,是用来盯着德国人的,不是用来盯着方向盘的。」
皮埃尔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亚瑟:「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这里还需要一个能指挥打仗的大脑,还需要一个能让德国人做噩梦的混蛋。」
「至於开车这种粗活————多一个少一个只会喝红酒、只会画地图的法军参谋,对战局没什麽影响。」
【倒计时:00:00:15】
火焰已经包围了驾驶室。橡胶轮胎开始燃烧,发出刺鼻的黑烟。
皮埃尔上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给亚瑟任何反驳的机会。
他转过身,动作麻利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一把拉开那扇滚烫的车门,在那股足以将人烤熟的热浪中,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那个已经变成火炉的驾驶座。
「上校!不!!」
远处的其他士兵终於反应过来了,他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发疯般地冲了上来,想要阻止他。
「退後!!!」
皮埃尔上校在火焰中回过头。
他的脸已经被黑烟燻黑,原本整洁的制服开始冒烟。他对着所有人吼出了他这辈子最後一道、
也是最嘹亮的一道军令:「这是命令!所有人都退後!!」
那一刻,他的气场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看让森将军,也没有看亚瑟。他只是最後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这座还在燃烧的城市,看了一眼脚下这片他守卫了一辈子、却最终变得千疮百孔的土地。
那是他的家。
然後,他猛地关上车门。
砰!
在烈火灼烧皮肤的剧痛中,这位老参谋用尽最後一丝力气,那双握惯了红酒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滚烫的方向盘。
挂挡。倒车。
他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嗡!!!
老式雷诺卡车的引擎发出了一声垂死般的咆哮,那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头被困在火海中的巨兽。
在所有人惊骇、呆滞的目光中,那辆已经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卡车,竟然真的动了。
它剧烈地颤抖着,後轮疯狂旋转,卷起漫天的泥土。
嘎吱—崩!
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巨响,卡车像是一头浑身着火的疯牛,硬生生地从废墟堆里挣脱出来,拖着身後沉重的砖石和还在掉落的炸药箱,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点一点地向後倒退。
【倒计时:00:00:08】
驾驶室内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皮埃尔上校的身影在肆虐的火光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顶还在燃烧的军衔肩章依稀可见。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一那种皮肤被碳化、气管被灼烧的极刑。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惨叫。那辆卡车的倒车轨迹笔直得像是一条尺子画出来的线。
他只是死死地把住方向盘,将自己的体重全部压在油门上。
卡车退出了废墟。
卡车退过了泥泞的空地。
卡车退到了护城河的堤岸边。
【倒计时:00:00:02】
亚瑟依然趴在泥地里,视线模糊。在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中,在那烈火焚烧的啪声中,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句极轻、极淡的低语。
那不是口号,不是呐喊,更像是一句平静的道别。
"Vive la France。(法兰西万岁)"
下一秒。
轰隆!
卡车那燃烧的尾部狠狠地撞断了堤岸腐朽的木质护栏。
那个巨大的火球失去了平衡,车头高高翘起,然後在重力的牵引下,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画出了一道凄美的弧线,一头扎进了冰冷、漆黑、散发着恶臭的护城河中。
【倒计时:00:00:00】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
只有那飞溅的水花还在空中凝固。
紧接着,河底深处亮起了一团刺目的橘红色光芒,仿佛有一个太阳在水下诞生。
BOOM
!!!!
一声沉闷至极、却震撼灵魂的巨响从水下传来。大地猛地一跳。
数百公斤黑索金与TNT在水下发生剧烈殉爆。
巨大的能量瞬间撕裂了河水,原本应该向四周扩散的冲击波转化为向上的动能。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黑色水柱,混合着河底淤泥、扭曲的金属碎片、腥臭的河水以及————人体残骸,如同一条愤怒的黑龙,咆哮着腾空而起,直冲数十米的高空。
整条护城河的河水仿佛沸腾了。
冲击波夹杂着冰冷刺骨的水雾和泥沙,像一场暴雨,狠狠地拍打在岸上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0
亚瑟依然坐在泥地里。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闭眼。
冰冷、肮脏的河水和泥沙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和污垢,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看着那道冲天的水柱慢慢失去动能,化作漫天的暴雨落下;看着河面上泛起的巨大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击着堤岸;看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还在燃烧的轮胎碎片、木板残渣,以及那块还在冒烟的、残缺不全的坐垫海绵。
RTS界面上,那个让人窒息的红色倒计时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冰冷的、绿色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系统通报,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友军单位阵亡确认】
【姓名:ColonelPierre(皮埃尔上校)】
【职务: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参谋长】
【死因:KilledinAction(战斗牺牲/殉爆)】
【贡献判定:挽救指挥中枢(HeroicSacrifice)】
大火熄灭了。危机解除了。
但指挥所门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米勒跪在满是泥浆的地上,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工兵铲,两行热泪顺着他那张涂满黑色锅底灰的脸上流下,冲出了两道清晰的白痕。
让森少将慢慢地走了过来。
老将军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的背佝偻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他摘下那顶被炮火燻黑的军帽,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看亚瑟,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笔直地站在满是泥泞的河边,对着那片还在冒着气泡、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缓缓地、无比庄重地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法军军礼。
久久没有放下。
风吹过,卷起河面的硝烟味,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寒意。
亚瑟撑着地面,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也感觉不到劫後余生的庆幸。大脑那因过载而产生的剧痛依然在持续,像是有锯子在锯他的神经,但另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感觉占据了他的胸腔。
那是债务。
他看着那片吞噬了皮埃尔上校的河水,看着那些渐渐沉入水底的残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该死的伯尔格战场上,英国人和法国人之间,再也没有了所谓的「盟友隔阂」,也没有了「互相利用」的算计。
那不是因为什麽高尚的盟约,也不是因为什麽共同的民主理想。
那是用血一用一位法军上校为了保护自己的指挥部、为了保护一个英国盟友而主动献祭的血浇铸而成的死契。
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悼念,这份债,必须用德国人的命来还。
「清理现场。」
亚瑟开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平静得可怕。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下达了命令,仿佛刚才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单位:「工兵连,检查河堤受损情况。」
「防空连,重新部署博福斯炮位。」
「所有人,立刻回到战斗岗位。」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河面一眼,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泥水。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个依然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下指挥所。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些离得近的麦克塔维什看到,少校紧紧握着银头手杖的左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杖的银头几乎被捏得变形。
天快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抹鱼肝白,但在那晨曦之下,无数灰色的德军身影正在重新集结。
对於伯尔格来说,最黑暗的时刻,降临了。
今日份,晚上会有2更,弥补之前欠的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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