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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渊大抵是真的撤了。
萧群在对方停止进攻的第一日,并未有任何的懈怠。
哪怕是河对岸沿线的所有人都撤离,只剩下原本有的烽火台有少数哨兵驻防时,也没有选择撤消防御,依旧是保持高强度的巡逻。
而得知道姬渊本人已然退回到北朔郡中央后,萧群才开始收拾战场,统计伤亡。
在大营之中,罗庭与他二人在一起。
“将军。”罗庭对他汇报道,“打探到了,姬渊宣布所有军队和跟随而来的文官,就地开始为明年的屯田做准备。他本人,也将在三年之内,都留在北朔郡。”
“不愧是他啊。”萧群对这个男人深深的感叹道,“悄无声息的用一场必打的仗,把在朝堂之上争论半年都未必会有结果的事情给定了下来。”
在齐国上下,南征的确是他们的凝聚力。
尤其是年富力强的姬皇帝,在军事上颇有手段和建树,那些世家和权臣愿意为之投入,将家族的青年才俊交给皇帝,在异国的战场上建功立业。
所以哪怕这一次没有休整,但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调出如此之多的力量。
对于莫名其妙随军的文官和民夫这么多这一点,甚至都没有人去怀疑。
皇帝嘛,打仗肯定是有把握的。
如此突然的出击,肯定是得到了什么样的内幕消息。
所以,这是在为新占领的地盘做打算。
拿了城池和郡县,要不要文官去治理呢?
新拿下的土地上都是虞人,如若不把大齐的子民迁过去,如何去统治呢?
最后,就被他们的姬皇帝狠狠的摆了一道。
这天下,没有一个国家是想要屯田的。
因为这个国家的人口是有限的,有限的人口去替朝廷种田后,剩下的损失,自然是由失去人口的那些世家来买单。
这,真是阳谋。
打赢了就南下,没打赢就屯田。
赢或不赢,姬渊都是赢的。
“恐怕,我们要做好与姬渊在此赤水岸对峙五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准备了。”罗庭说道。
双方陈兵的数量总和会越来越多,说不定在这小小的两郡之地,会屯兵二十万。
可谓是,天下之中。
“我们能做好这个准备吗?”萧群哼了一声,有些悲观。
“就算是朝堂有些争论,大人物们摇摆不定。”罗庭说道,“可这北边我们防住了姬渊,而且跟秦廓朱青等人的合作,并非是不可能,为何就要做出改变?”
在罗庭看来,南方的大人物们首先要安定。
既然萧群有这个能力,挡住了姬渊,那就说明这个布置是对的。
对的事情,何须去更改。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萧群坐在帅案前,心情十分的复杂。
南方的情况他并不清楚。
罗庭所谓的大人物们,到底是要走怎么样的路线,就连萧群这样一位大人物,也看不穿。
天下人习惯性的将勋贵理解成同一个集团,认为他们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勋贵,是九个家族。
其中漳平国公,更是家族在钦州,而人却远在扬州南,南越国边境。
可以说,这是天南海北的一些人,他们的思路怎么可能完全的形成统一呢?
就好比这一次,离国公想要打。若他打输了,剩下的八个家族就要跟着一起被灭门吗?
要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天下一半的世家能这般轻松就灭掉,哪还有什么尾大不掉。
就像是这次,离国公若赢了,也只会把宋时安满门抄斩,而后追究一些主要的盟友,警示那些跟着振臂而呼的百官,仅此而已。
搞政治,不是杀掉所有敌对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急匆匆的进到营寨,到了帐外。
“将军,南边来的骑哨,有重要军情汇报!”亲卫进来后,禀报道。
听到这个,罗庭身体一紧。
萧群也从案前站起身,尤其的忐忑。
一个能够统兵数万,坐镇一方的都督,在权力斗争之下,是这般的弱势。
“让他进来。”萧群克制的说道。
而后,那名骑哨进来,手上还捧着一个头盔。
见到萧群后,他双手呈着此物,走到了他的面前,放在案上,接着单膝跪地,双手握拳。
“头盔?”罗庭没有看明白。
而萧群的心确实一紧,这个银鳞盔,其上铸有蛟龙,以红缨点缀,萧群再熟悉不过。
不过在盔内的皮革上,那腐臭的血腥,是让他最惊愕的。
“离国公的。”萧群道。
“?!”罗庭傻眼。
接着,那名骑哨禀报道:“钦州毕剑谷,由御林军提前埋伏了八百精锐,将从司州撤退的离国公伏击。并由宋时安内侍心月,亲自斩杀。而后御林军归南,并将此物由持牦节的骑兵北上,八百里加急,望交于将军手中。”
听到这些话,罗庭都感觉到可怕。
那位离国公,就是一人灭两国,把北燕打得瑟瑟发抖,齐国人因畏惧他,多年不敢南下的狠人。
就这么,被杀了?
“宋时安的手上不是只有御林军和少数屯田兵吗?”罗庭难以置信的问萧群,“这样的大胜,有可能吗?”
“这个东西都送来了,你还不相信他的手段吗?”萧群把头盔拿在手中,反问道。
“那位牦节骑兵说宋大人有一句要向将军传的话……”这名士兵弱弱的说道。
萧群没有开口。
他有警惕,也有狠心。
虽然家族都在盛安,可是他手上有兵权。
他从来不想当凉州王。
可是回去若是被屠杀,他只能够留在这里。
罗庭很在意宋时安要说的话,都有些着急了,就这么看着对面的骑兵,和一旁的萧群。
“说。”
终于,萧群让这士兵开口了。
看着对方,士兵道:“前以兵甲胁公,实知君冰霜其操,柱石国朝。今枭獍已戮,惟乞公镇凉州如崤函之固,庇我大虞六州安定。”
原本以为是狠到不能再狠的威胁,可竟然如此的温和。
罗庭甚至觉得,宋时安是真心的。
这番话,说的通啊。
没错,宋时安是用了投降来威胁萧群。
可一个人如若没有道德,又怎么会被道德绑架呢?
要是那些搞争权夺利的勋贵来做主,现在这样消灭政敌的机会,他们是不会放过的。
说明宋时安已经预判到了萧群会吃这一套,充分相信他的人品。
“将军,好事啊。”罗庭对萧群说道,“而且将军,您完全没问题。那出征的八个校尉,来自七大家族。并未有将军的萧氏,也没有夏氏。”
您甚至,算赢家啊。
“太子妃是钦州萧氏。”毫无表情的,萧群对他说道。
“……”罗庭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良久的沉默。
“离国公都杀了,离国公的全族能不杀吗?赵毅也掺和进去了,现在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可他的父亲赵烈能够放过吗?”萧群道,“这当今的皇室,哪一个都有勋贵的血统。斩草要除根,可是根在哪?”
“宋时安会冒犯根源吗?”罗庭不解的问。
“他是一个聪明人,只做对的事情。对的事情自然不是滥杀,可杀到哪里算滥,哪里有称得上克制呢?”这是让萧群所不安的。
他这凉州都督,真的能当吗?
归顺于朝廷,是对是错呢?
“将军,您不一样。”罗庭认真的说道,“宋时安他喜欢正直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他靠自己的喜恶决定是否杀人?”萧群道。
“一个能够凭借喜恶而杀人的人,不比为了利益所杀人之人,更有人性吗?”罗庭反问。
凭借喜恶杀人,那就说明你若得到他的喜爱,至少会有网开一面的人情。
可凭借利益杀人,那就是‘怀璧其罪’,比他弱的都会慢慢吃掉。
宋时安要当摄政公,那他的底色到底有没有仁?
“整个北凉都不在将军手中,凉州也不是将军能够一人做主的。”罗庭真诚的说道,“若真是与之抗争,与朝廷脱离,将军手中之地,将不足三郡。”
凉州都督不是凉州节度使。
他的权力有制约,有监督。
当然,他手中的兵就是他的底气。
“我若自立于凉州,你是否会跟随?”萧群对罗庭问道。
“回将军。”罗庭道,“末将不会。”
这个回答,道出了萧群创业的本质难题。
谁要跟你造反?
宋时安的枪口压根就不在我们身上,我们凭什么要跟你博取这种富贵?
“将军,我知道您这样的话是笑语,唯试探尔。”罗庭主动替他找台阶道,“赵湘大败后,陛下为何让将军您来出征?他知道,您有对抗姬渊的能力。此番宋时安为何要用投降逼迫您?他知道,您爱惜百姓和国土,不忍丢城失地。”
萧群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后,叹息了一口气。
“回新君。”萧群最终决定道,“先前是听信谣言,诬陷秦、朱二位大人自立。罪责深重,愿受朝廷一切惩处。现而今,姬渊屯田对岸,不敢擅动,暂以罪身代理凉州都督一职,等待朝廷正式委任。一切,皆服。”
一切皆服四字不是书面的用语,也不够正式体面。
但这句话,是唯一表达他态度的言语。
他所说的对象,就是那个宋时安。
“希望这朝堂的血雨腥风,能早日结束……”
而罗庭也希望,宋时安胜后的血洗,能够稍微网开一面。
杀到位,就够了。
………
“公子,门口都是县吏,足足上百人。”一名家仆急急忙忙的到了吴琼的面前,禀报道。
听到这个,吴琼也急的原地打转,心情焦虑。
先前宋靖被放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点怕,但不至于很怕。
因为那个时候,朝堂并非是他宋靖一个人说的算。
太后把他放出来,纯粹是因为宋时安手上捏了一条他儿子的人命。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能成事。
不过在宋靖出来之后,有些勋贵倒是感到害怕了。
就好比赵湘的爹荀侯赵伦,就悄然的出了城,带着不多的亲眷。
之后华政的家眷,也趁着夜色跑了。毕竟华政也卷入到了这一战里,若输掉了,绝对逃不脱罪责。
吴琼是有定力的,而且在跟赵毅的父亲赵烈聊过后,更加决定不要逃。
道理很简单。
若这一战胜,那被包围的宋时安必死。到时候,他们第一时间接管朝局,去向太后逼宫,把宋氏和崔氏直接灭门,彻底掌控大权,获得比老皇帝在那时更强大的权柄。
这一战若败,离国公可并不在包围圈之内,输了也可以跑回钦州,与他的大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兄长一起,调动起几万人的大军还是没问题的。
宋时安如若要大虞分裂,那他就杀。
如若想维持稳定,那他只能冷处理,最多软禁。
总之,勋贵都逃了的话,那这朝堂可真就是宋靖那一伙人说的算了。
离国公打赢了战争,怕是也进不来盛安城。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宋靖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有了权力。
竟然能够派京吏,将他家给团团围住,等同于软禁。
在里面,他得不到任何的消息。
不过以吴琼之智,他是能够推算出来的。
宋靖为什么有了执法权,而且连国公的府邸都敢围着?
肯定太后授予了他除了兵权以外的执法权。
这执法权,是可以监督管理百官的。
为什么要授他权呢?
肯定是宋时安打赢了!
现在,他是想跑都跑不了了。
并且封闭在这座诺大的国公府邸里,对于外面的事情,哪怕是一些市井流言,也无从得知。
宋时安赢了,是怎么个赢法?
我父亲要是输了,又是怎么一个输法?
他现在的人还好吗?
有没有逃去钦州?
攥着拳头,吴琼的心情相当之绝望。心中的忐忑,完全安宁不下来。
我的父亲怎么会输给宋时安,他可是那位大人。
我从未见父亲输过!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端着一个沉重的匣子过来,跑到了吴琼的面前,哆哆嗦嗦的说道:“公子,宋时安让人送给您的。说,赠此礼吴兄,愿结欢心。”
“……”
吴琼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做宋时安让人送给我的?
宋时安的礼,能够送到自己的手上,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宋时安在槐郡,已经是畅通无阻了。
他的人,都能进盛安城了。
而且,还能够直接借助京吏,将东西送到自己的面前。
这个是很可怕的。
举个例子。
你爹是一名鬼杀队成员,带着手下把一只恶鬼给包围了,正在激战之中。
然后,留在家里的你突然收到一个匣子,说是那只鬼送来的礼物。
这匣子里,能是什么?!
吴琼双手颤抖的打开了匣子。
在里面的,是一颗眼眶空洞的人头。
端着匣子的家仆一下子就被吓到,双手脱离,匣子落在了地上。
那颗头颅顺势的,滚到了吴琼的脚下。
“啊——”
双脚一软,他瘫软在地上,发出惊悚的尖叫。
而过后,则是满腔的愤怒。
………
盛安令府衙门,叶长清和宋靖正在一起,面对着面。
“东西应当已经送进去了,而且还带着恐吓。”叶长清说道,“都堂,您儿子是真的狠。”
“不过是为了盛安的安宁。”宋靖说道。
“但这个法子我也是赞同的。”叶长清说道,“向来没有对勋贵下过那样的圣旨,虽然可以做,可势必会让其余的勋贵恐惧。”
灭九族的事情,很难做。
对这些勋贵,更难。
因为他们是真的有一些‘免死金牌’。
若真的顺其自然的下旨,诛灭九族。
那其余掺和到了里面的一些从犯,他们受到风吹草动,整日惶恐不安,生怕铡刀下一个就落在自己的头上。
因此,比起正式的审判。
让这件事情变成偶然的‘事故’,反而是更好的做法。
“太后的兵权捏的很死,不会交给我们。”宋靖说道,“所以,只能够动用京吏。叶府君愿意配合,真是太好了。”
太后虽然不咋聪明,但她清楚,军队是绝对不能交出去的。
警察可以。
“我也希望一切都好,盛安一直像之前那样,盛而安。”叶长清注视着宋靖的眼睛,说道。
“当然,盛安永远都是盛安。”
宋靖对他致以微笑。
两个人就这么等着。
突然的,一名主簿急忙赶来禀报道:“离国公府邸的大门洞开,冲出来了几百名的家丁,而且其中有近百人着甲。而吴琼则是坐在战车里,指挥家丁,已经突破了我们的封锁。”
毕竟是京吏,一些拿着杀威棒的普通人,当然没办法面对穿甲的家丁。
“多少人着甲?”宋靖十分严肃的质问道。
“有百人,或者说一百多人!”那名主簿道。
“这就好了。”宋靖点了点头,心情安定下来了。
这一手,果然就逼得吴琼反了。
宋时安的狠招奏效了。
“这离国公府邸的家仆数量向来为百官之最,并非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拦住的。”叶长清对主簿说道,“跟我们的人说,将各个隘口设置拒马进行阻拦。并且在吴琼要去的方向,提前的在外城聚集百姓。”
“是,大人!”那名主簿连忙去做。
这里,又只剩下了这两人。
看着彼此,良久无言。
“多谢府君,我去见太后了。”宋靖起身,转身便要走。
“都堂。”叶长清喊住他,问道,“赵毅是不是已经死了?”
“……”宋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这个脸上有些悲伤的男人,说道,“要逃回钦州时,被离国公所杀。因为离国公随手立了吴王殿下为皇帝,所以杀的理由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叶长清并不怀疑宋靖的话。
若赵毅输了,要带着原太子跑路,那顺手的把这个太子心腹给杀了,没有任何问题。
合情合理。
“那殿下呢?”叶长清语气都带着一些颤抖的问道。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宋靖说道,“时安来的信并未与我说,但现在传言很多。有生,也有死。”
叶长清沉默了一会儿。
心里像是有一滩黑水,感觉到无比的沉重与悲伤。
“都堂,你答应过我的。”须臾后,叶长清抬起了头,对他说道,“无论如何,赵毅的全家,不可夷族。”
这就是他唯一能为好友做的事情。
“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
宋靖说罢,就此离去。
而叶长清在他走后,想起了在曾经吴王府邸,三个人放浪形骸饮酒畅谈,为夺嫡之事,无话不说,对于日后的大虞,充满幻想的日子,顿时心伤的大声哭嚎起来……
……
“都堂,请。”
宋靖直接的去到了皇宫里。
现在他进去,只需要一个通报。
而太后很快都会同意。
就这么,他走到太元殿里。
太后,就这么坐在帘子后面。
“殿下。”宋靖在行礼过后,开口的说道,“离国公嫡子吴琼,私藏兵甲超过五十套,举兵谋反,带着家丁,屠戮京吏,现在正要逃离皇城。请求太后下令,由御林军以谋反之罪平定。”
听到这些话,太后的身体一下子就紧了。
她刚才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说吴琼要跑。
但是,她并没有出兵镇压。
她想混过去。
离国公的儿子这些人,难道能够拿下盛安吗?
他无非就是要跑路而已。
只要他跑出了城,自己再通融一下,就这么一路的到钦州也并非不可能……
可是这家伙竟然直接就过来了。
不用说,吴琼肯定就是他逼反的。
他要名正言顺的用谋反罪,把这离国公杀得一人不剩。
咬着嘴唇,太后十分犹豫。
“太后——”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急急忙忙的进来,正准备禀报时,见到了宋靖,一下子就语塞了。
然后,便被宋靖死亡凝视。
“禀太后,禀都堂!”太监没办法,只能开口道,“吴琼驾着马车,率家丁已经冲出了皇城。而在路上,被百姓所拦。然后他便用箭矢射杀百姓,朝着南城门而去,应当是要出城……”
当着宋靖的面,听到了这些话。
太后的确可以得罪宋靖,强行的保离国公一手。
但这代价是,日后会激烈的偿还回来。
“传本宫令,吴琼私藏兵甲,起兵谋反。”
太后提高声音,下令道:“派御林军镇压,夷灭全族,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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