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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 腌笃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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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春节吴铭过得没什麽实感,他只在除夕休息了一天,初一至初七不仅要经营宋代的饭馆,还得操心迁店的事,忙碌程度不亚於平时。

    吴建军倒是实打实地歇了两周,眼看假期余额不足,吴铭本以为老爸会患上「节後综合徵」,精神疲惫,提不起劲。

    恰恰相反,一想到翻过年,家里的生意即将跨入新的阶段,宋代的珍宝也将陆续寄至现代,吴建军的干劲就不减反增。

    老爸的改变显而易见。

    体重减了二三十斤尚在其次,思想上的转变才令人刮目。以前在家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现在竟会主动干活,出门买菜、收拾碗筷、拖地抹桌等等,都是在店里上班养成的习惯。

    三人看在眼里,私底下啧啧称奇,当着面绝口不提。

    以老爸的性子,如果刻意表扬或调侃,他反而不乐意做了。顺其自然就好。

    今天是宋代的正月廿八,现代的2月24日,大年初八,亿万劳动者重返岗位,川味饭馆也将重新营业。

    早上八点,吴建军一如既往地准时打卡上班。

    一众店员只知仙家店铺歇业了半个月,却不知个中缘由,也没敢多问。此刻见灶神之父驾到,便知今日将开店迎客。

    唯独王侥大不明就里,见一陌生胖汉自那扇怪门里现身,只道是哪路神仙下凡。

    谢清欢为其引见介绍,不必赘述。

    与此同时,太平坊晏宅。

    晏几道早早起床,换上祭祀的丧服。

    今日是父亲的大祥祭礼,灵堂里,醴酒、黍稷、香炉、盟洗诸器,皆已陈设齐整。

    兄弟八人、尚未出嫁的幼妹四人,以及子侄辈十二人齐聚一堂。

    晏殊逝世时,赵祯追念其功,特赐其无官之子以官身,有官者则擢升一级。

    晏几道因此得授太常太祝的闲差。

    在外人看来,晏家兄弟八人里,他是最像父亲的那个,才学性情皆然。父亲在世时也最疼爱他,对他悉心栽培。

    此论不虚。

    只不过,外人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

    世人只知晏相公自幼以神童闻名,似乎生来便有匡扶社稷之志。

    殊不知,父亲并非天性不爱玩乐,实因出生微寒,无资嬉游,只能终日醉心书卷,一心求取功名。「莫惜明珠百琲,占取长年少」才是爹爹心底最真实的愿望。

    如若生在这盛世京城,晏相公定也拼尽年华,纵情欢娱。

    兄弟八人里,唯独四哥身具功名。

    四哥常以此激励他:「七弟,你的才学远胜於我,我尚能登科,你若应试,定当高中!」

    非但母亲、兄长对他抱有期望,父亲的门下故旧也都视他为可造之材,或可守住晏相公的家业。

    但晏几道对科举毫无兴趣,也不愿被功名所累,唯愿逍遥自在,快意此生。

    更何况,官身几日闲,世事何时足?年少时合该纵情诗酒,且尽眼中欢,莫叹时光促!

    他不愿结交所谓的青年才俊,宁与「风流公子」为伍。曾於池畔作栏,驱虫斗兽,也曾征歌逐舞,宴饮达旦。酒酣之後,便信笔在歌女的纨扇上题诗作词。

    云随碧玉歌声转,雪绕红琼舞袖回,好不快活!

    晏几道自知所为令无数人失望,但他浑不在意。

    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见多了阿谀奉承、攀附钻营之辈,父亲身居高位时,彼等恨不得日日登门,嘘寒问暖;今逢父亲大祥之期,前来凭吊者又有几人?

    反倒是沈廉叔、陈君龙等风流公子,不因晏家的变迁而改易态度,平日里便常登门慰勉,明日更特意在吴记雅间订下一席,为他消愁解忧。

    市井里的情谊倒比官场上的更真。

    众人肃立於晏殊灵位之前,或默然垂首,或暗自垂泪,尽抒哀思。

    晏几道凝望着父亲的灵位,心里同样百感交集。

    父亲对他也曾寄予厚望,然而,当他纵情诗酒时,父亲却从未劝阻苛责。

    他至今也不清楚,父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持何种态度?

    许是默许罢?

    又或许,父亲早已看清世态炎凉,深知名利之路,荆棘满布,官场倾轧,刀光剑影。什麽金榜题名,一展鹏程,不过是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牺牲品。

    做个风流公子,醉心诗词,快活一生,也没什麽不好。

    他想起父亲回京养病期间,家中宴请不断,日日笙歌曼舞,觥筹交错————

    或许那时,爹爹对他的期许已悄然转变。

    哀悼毕,众人退回帷帐里换上谭服,再入灵堂,盥手、焚香,二哥按照虞祭的礼仪,带领众男子摆放肉食;母亲则按照卒哭祭的礼仪,带领众妇女摆放面食和米饭。

    执事开启酒坛,为众人斟酒,行酹酒礼。

    祝祭者宣读祝词。

    「————谨荐大祥之礼,伏惟尚飨!」

    祭祀结束後,众人将祖先的画像和祠堂中的神主匣移至影堂(供奉祖先画像的厅堂),撤去灵座,折断丧棒,弃於僻处。

    晏几道回屋更衣,换上常服。独坐窗前,望着院里的梅花疏影,怔怔出神。

    直至想起明日的宴席,才稍稍从哀思中挣脱出来。

    如今的吴记川饭,名声之盛,便连他这个足不出户之人也时常耳闻。

    沈、陈诸君登门慰勉之际,更是极言吴记菜肴之妙,令他垂涎不已。

    晏几道迄今只尝过几道素食和卤菜,滋味已是不俗,听闻雅间的菜肴犹有过之,不知是何等美味!

    一念及此,不禁满怀期待。

    这几日,孔三传四处拜访游说,又忽悠来几个器乐名家,临时组建起一个班子。

    这些业已成名的乐伎自然也要先行考察,再决定是否在吴记的新店驻场,而考察的场合正是明天接待晏几道的宴席。

    助兴的人选定下来後,吴铭便让二郎去沈廉叔府上通传,顺便将明天的食单送去。

    ——

    他之所以敢夸口宣称,将与晏七郎定下以词换肴之约,是因为他知道小晏也是个性情中人,题词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事实上,为艺伎题诗作词这事他没少干,届时做一桌好酒好菜,趁他兴起时提议,想来不会拒绝。

    如果能将小晏忽悠成为吴记的「特约词人」,那可就牛逼大发了!

    至於做什麽菜,吴铭已经想好。

    考虑到晏几道吃了两年素,短时间内不宜大啖荤腥,因此这次选择的菜品,味型大多清淡爽口。

    除了雅间里的固定菜品,他还打算用应季的食材做几道非市售之肴。

    说到初春时节的应季食材,有一个品类不得不提野菜。

    春天合该吃野菜,也只有在春天才能吃到最嫩最可口的野菜。

    古人甚至专门为此定了个节日:中和节。

    中和节起源於唐德宗时期,定在二月初一,这一天,民间以百谷及瓜果种子互相赠送,并酿造宜春酒,祭祀执掌植物生长的句芒神,祈求丰收。

    到了宋代,这个节日已经蜕变,皇帝和百官只换身衣服做做样子,但「挑菜」的节俗被保留了下来。

    每到二月二日,无论官民,无论贫富,都会出城挖野菜,赵官家也会率领妃嫔在後苑挖呀挖呀挖,并置办挑菜宴,演变成一场全民参与的盛大游戏。

    宋人最常吃的五种野菜,第一种自然是号称「野菜之王」的荠菜。

    苏东坡就特别喜欢荠菜的味道,称之为「天然之珍」,「虽不甘於五味,而有味外之美」,甚至足以跳出五味,单独成为第六味。大苏常用荠菜制羹,後来还专门写了篇《东坡羹颂》,自卖自夸。

    第二种是茵陈,又叫白蒿,是一种中草药,具有清肝明目的功效。

    第三种是枸杞的嫩苗。荠菜和茵陈在现代也比较常见,枸杞的嫩苗吃过的人应该不多,吴铭是其中之一。这种野菜的口感稍微有些筋道,且略带甜味,焯水後凉拌,或者切碎了和面,摊成煎饼,都很不错。

    第四种是蒲公英。在宋朝俗称「救荒草」,蒲公英的嫩苗没有草腥气,无需焯水断生,用调料拌一拌就能吃,在青黄不接时,老百姓常用它果腹。

    第五种是苣蕒。和前四种野菜不同,苣蕒非常苦,从一出苗就是苦的,焯过水仍然很苦,所以宋人称之「苦蕒」。苣卖虽苦,却适合煨肉,苣蕒解腻,肥肉去苦,相传是司马光的最爱。

    江南地区的百姓还常吃马兰和菊苗,前者即马兰头,後者则是菊花脑,直到今天,这两种野菜仍然是江南人春日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美食。

    过两天就是中和节,吴铭也入乡随俗,用野菜做两道简单的菜肴,清淡可口,用来招待小晏再合适不过。

    此外,还有两道春味满满的特色菜。

    第二天备料时,见师父取出咸肉,火腿、五花肉、春笋、百叶结等食材,显然又要烹制新菜,谢清欢想起昨日定下的食单上有两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菜名,多半是其中之一,猜测道:「师父可是要做腌笃鲜?」

    「正是。」

    腌笃鲜是江南一带的代表性菜式,说到春天的味道,吴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它。

    腌指的是过冬时腌制的咸肉,鲜则指春日第一鲜春笋,笃在吴语里是炖的意思,这道菜本质上是一道炖菜。

    做法也不难,先对各种食材进行预处理,咸肉浸泡,五花肉焯水切片,春笋去皮切作滚刀块,焯水後沥乾备用。

    先将肉材放入滚水锅里,小火慢炖半小时,再下春笋和百叶结煨煮,不多时便有浓香溢出。

    吴建军闻香而至,见儿子炖了一大锅,晏几道那桌就五个人,肯定吃不完,剩下的按照惯例应该会内部消化。

    光是想想,口水就已飞流直下三千尺。

    常言道,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他的干劲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店里的伙食。

    说实话,老爷子要是有儿子的手艺,他绝对天天来店里帮工,也不至於这麽懒。

    谢清欢更关心另一道菜:「那冬去春来饭哩?」

    「这便做。」

    冬去春来饭是前两年盛行一时的网红菜,用腊味、春笋、韭菜、豌豆或蚕豆焖饭而成,寓意好,卖相佳,滋味丰富,且极易上手。

    吴铭将切配妥当的各色食材下锅炒香调味,将炒料铺在泡好的大米上,加水焖煮,关火前再放入韭菜段焖熟,拌匀即可。

    至於两道春日野菜,他打算用荠菜和玉米面做个荠菜团子,再用马兰头拌个香乾。

    众人正忙於备料,李二郎忽然匆匆入内通传:「掌柜的!余娘子来了!」

    余安安常在里瓦子设棚演出,近来有一说书人,唤作张铁嘴,靠讲说无名氏的奇闻轶事声名鹊起,在里瓦子占得一席之地。

    她自也听过几回,因张铁嘴讲得神乎其神,还特意让人打问过,方知其言不全是杜撰,这吴记川饭的确显贵盈门,连官家都曾二度亲临。

    是以,那日孔三传声称吴记为文人雅士所锺,她并未起疑。

    余安安本就有意探店,正好今日受邀,便提早登门,一探究竟。

    张铁嘴在讲说赵官家探访无名氏时,极言吴记店小且陋,又极力渲染天子御驾之华贵、仪仗队之恢弘,这种反差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似这等小店,若非名声在外,她决计不会登门。

    ——

    李二郎早得了嘱咐,见一辆素雅的青帷车驾停驻店前,立时迎出店外。

    素色锦帘掀起,露出真容的刹那,李二郎只觉呼吸一滞,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好美!

    不施浓粉,亦无繁饰,然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乌发盘成高髻,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衬得颈项纤长秀美。顾盼间,似秋水含烟,分明是风尘中人,却偏偏生得出尘之姿,更教人心生怜爱。

    细看之下,余娘子的妆容倒与师师有几分相似,不,更像是刘师师在刻意效仿————

    余安安见店伙怔怔凝视自己,也不以为意,这种情形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掩嘴轻咳一声。

    李二郎如梦方醒,面颊微烫,忙迎对方入店,道一声稍坐,转身进後厨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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