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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一次令人欣喜的重逢,可莱彻依旧展现了他应有的热情。
他毫不在意骨瓷家身上交织的腐臭与芳香,大手揽住他的肩膀,怀念道。
「见鬼,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什麽时候来的?」
莱彻绞尽脑汁,努力回忆了一番,「是几十年前吗,当时发生什麽事来的?我们是不是还为此打过一架回应他的,是骨瓷家那像是在空腔瓷器内回响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与滞涩,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费劲地刮擦出来。
「是的,当时你为一名执炬人提供了帮助,遮掩了他的行踪,好令他从白日圣城一路逃了出去,而你我则是在内焰外环处相遇,并展开了一场厮杀。」
莱彻惊喜道,「哦?是谁赢了,我记不太清了。」
骨瓷家沉默不语。
「愿……」
莱彻却对这个冷场毫不在意。
他摸着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脸上露出一种自鸣得意的狡黠神情。
片刻後,他猛地打了个响指,眉飞色舞,语气笃定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
「哈!我想明白了,你是不死之身,但我并非如此,既然今天我还站在这……」
莱彻故意停顿了一下,冲着骨瓷家挤了挤眼。
「那不就明摆着,是我赢了!对吧?」
骨瓷家依旧无言。
「哈哈,外面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莱彻终於止住笑,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走走走,找个暖和地儿,喝一杯叙叙旧,怎麽样?我请客!」
莱彻嘴上说着商量的「怎麽样?」,但那只揽着骨瓷家肩膀的手却像铁钳一般,不容分说地带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一旁的酒吧走去,根本没给对方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或思考的时间。
两人走进酒吧,没有引起任何一人的注意,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边缘昏暗的角落里坐下。「你想喝点什麽?」莱彻问道。
「随意。」
「随意吗?那你还挺难招待的,」莱彻起身离开,「稍等我一下。」
莱彻咧嘴一笑,随意地将几枚城邦币丢在了吧上。
指尖触碰到口袋深处更多的硬物时,他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也许,今夜之後,这些叮当作响的小玩意儿,怕是再无用处了。
念头一闪而过,莱彻乾脆抓出所有剩余的城邦币,哗啦一声,全数倾倒在刚才那几枚旁边。走向吧内侧,他动作娴熟地操作起来,酒杯碰撞、冰块脆响、液体倾倒的声音流畅地交织在一起。片刻後,他稳稳地托着两大杯酒水走了回来。
酒液呈现出一种奇异剔透的浅绿色,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杯口斜插着薄薄的柠檬片和几枝鲜嫩的翠绿薄荷叶。
「来来来,尝尝这个!」
莱彻兴致勃勃地将其中一杯推到骨瓷家面前,杯中冰块随之晃荡,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这可是我在绝境北地的一家墨屋里,偷师来的配方。」
骨瓷家对饮品毫无反应,如同面对一块顽石。
「啊!」
莱彻猛地一拍额头,脸上堆满了浮夸的懊恼。
「抱歉抱歉,太久没见,我都把这事忘记了。」
他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去吧取来一根细长的吸管。
回到座位,小心翼翼地将吸管插入那杯浅绿色的酒液中,确保它稳稳立住。
直到这时,骨瓷家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瓷器般的「面部」区域,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将吸管容纳了进来。
紧接着,一阵极其乾涩、空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来。
莱彻满眼期待地问道,「味道如何?」
骨瓷家摇了摇头,平静道,「没什麽味道……我失去味觉很多年了。」
「也是………」莱彻同情道,「你的肉体都枯朽成那副模样了,要不是有这骨瓷的封闭与保护,恐怕你刚出门,就会崩塌成童粉,回到终墟的墓穴里吧。」
「也许。」
和热情四溢的莱彻相比,骨瓷家显然要冷漠上许多。
「那我就笑纳了。」
莱彻说着,便伸手要去拿回那杯佳酿,准备独自享用双份。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杯壁的刹那,一只缠满污浊绷带、瓷白龟裂的手,猛地攥住了酒杯的底座。
杯中的冰块被震得哗啦作响。
莱彻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挑。
只见骨瓷家另一只枯槁的手,探入怀中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壁厚实,不透光,隐隐透着暗沉的红。
他慢慢地拧开了瓶盖,「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怪异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莱彻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剥落,身体莫名地绷紧,手臂上虬结的肌肉贲张,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骨瓷家对莱彻的剧变视若无睹。
他将瓶口对准了自己,手腕一倾。
瓶内粘稠得近乎胶质的暗红色液体,倾倒而出。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鲜血并未顺着重力流下,而是如同活物般,在接触到他瓷质皮肤後,剧烈蠕动,争先恐後地钻入蛛网般细密的裂纹中,就像乾涸的土地吮吸甘霖,转眼间便涓滴不剩。
紧接着,一阵湿腻的蠕动声,那层薄薄的瓷质「皮肤」下闷闷地传来。
声音就像是无数细小的蛆虫在腐肉中钻行,又似新生的血肉在强行撑开朽木的躯壳。
伴随这骇人的声响,骨瓷家那原本乾涩沙哑的嗓音,竟变得清晰,带上了一丝活人的温度。仿佛那腐朽的躯体上,真的有新鲜的血肉重新生长出来。
「哈!」
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从骨瓷家口中溢出,声音饱满有力,充满了病态的愉悦。
「久违了……这充盈、健康的感觉,真是美妙至极啊。」
他慢条斯理地拧紧了瓶盖,然後,刻意地将瓶子举到莱彻眼前,轻轻摇晃。
粘稠的血液在瓶壁上拉出令人不适的暗红丝线。
「看啊,我多重视你,仅仅是为了与你饮酒,就消耗了这麽多滴的圣愈之血。」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炫耀,「也不知道之後,又得抽乾多少名苦痛修士的血,才能将它们重新精纯回来。」
说罢,骨瓷家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用吸管啜饮了一大口的酒液。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他夸张地发出一连串满足的惊叹。
「这味道,确实相当不错!」他咂摸着嘴,语气带着刻意的浮夸,「也可能是我太久没有重拾味觉了吧,哪怕是喝一口清水,也会感到幸福。」
骨瓷家自嘲道。
「毕竟,哪会有拒亡者,把可以复生血肉的圣愈之血,用在恢复味觉上的?这未免太奢侈了吧。」莱彻沉默地啜饮了一口,冰冷的液体稍稍浇熄了翻腾的内心。
骨瓷家毫不掩饰地嘲讽道,「怎麽了,我亲爱的入殓师?忽然间这麽严肃。」
「没什麽。」
莱彻摇摇头,厌烦道,「只是觉得你很扫兴。刚才气氛多好,非得拿出那种玩意儿来恶心人。」「哦?」骨瓷家评价道,「你还是这麽多愁善感啊。」
「我多愁善感?倒不如说是你活得太久,那点可怜的人性早就被时间磨得一乾二净了。」
莱彻回敬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尖锐。
「倒也是,毕竟你是恶孽的子嗣、混沌的信徒,指望你懂这些,简直就是自讨没趣。」
「哈哈!」
骨瓷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又慢悠悠地吸了几口酒。
他指挥道,「去,入殓师,再给我弄点薯条、炸鸡块、蛋挞之类的东西。趁着血肉健全,我要尽可能地享用一下。」
先前,骨瓷家那副沉默寡言的姿态,并非本性,不过是血肉早已枯朽,连发出声音都成了一种折磨。「凭什麽?」
莱彻双手抱胸,责问道,「你还使唤上我了?」
「那……」骨瓷家不紧不慢道,「那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你给我弄来薯条、炸鸡块、蛋挞,」深陷的眼眶里,幽光闪烁,「作为回报,我向你保证,今晚,我不会在这座城邦里动手。
算起来,至少会有上万人,能因为你这小小的善举,幸运地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冰冷的数字和承诺沉入空气。
「如何?」
莱彻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椅子起身。
木质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莱彻大步流星地走向吧。
看着充满抱怨的背影,骨瓷家还不忘喊道。
「还有,薯条多加盐!」
花了点时间,莱彻弄来了几大盘的薯条与炸鸡块,将桌面堆的满满当当。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
莱彻的耐心已近耗尽,屈起指节,在木桌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
「说吧,你究竟是为何而来?」
骨瓷家擡起空洞的眼眶,玩味道。
「猜猜看?」
莱彻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立刻抛出了答案。
「为了破晓之牙号护送的东西?」
骨瓷家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发出一声轻笑,「他们护送的东西确实很重要,但我对此并不在意。」
「那就是冲着我来的了?」
莱彻越发警惕,绷紧神经,「你想阻止我前往伤茧之城,好让那座该死的城邦上浮到现实?」骨瓷家放下手中的薯条,声音幽邃道。
「我确实是,为你而来。」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莱彻紧绷的戒备姿态。
「但我的目的,并非阻止你踏足伤茧之城。」
猜谜游戏结束了。
「我想向你找一个人,入殓师。
在几十年前,或者也可能是几百年前?时间对我而言早已模糊不清。
总之,你曾遇到过一名拒亡者。」
骨瓷家一寸寸地将真相扯出。
「他恳求你………」
「恳求你动用那归寂之力,剥离他所有存在的痕迹,得以逃脱终墟的注视,再蒸发掉自我意识,好步入长久的安眠。」
随着骨瓷家每一个吐出的字句,莱彻的表情如同结冰的湖面,一分一分地阴沉、凝重下去。骨瓷家抛出了真正目的。
「现在,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把那名拒亡者,从归寂的深渊里打捞出来……
一让他重归永恒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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