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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弈与王万敢沿着城墙转了一圈,看着河东军在城池四面安营、包围晋州。
一觉醒来,已身陷重围之中。
无非是准备守城,萧弈问道:「王将军,城中守备如何?」
王万敢道:「放心,我一得到消息就坚壁清野,城外村落都已迁进城中,各村的水井投了毒,该砍的树都砍了,木材石料运进城中,连野兽猎杀殆尽,定叫贼敌无粮可食、无水可饮、无木造营。你看,城外视线开阔,刘承钧小儿任何动静都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不知士气民心如何?」
「使君不必担忧,有我守城,保晋州无虞便是。」王万敢说罢,大手一摆,道:「你便如昨夜所说,查查城中细作,确保不会走漏情报便是。」
「好,这也是後勤之事,我应当尽力。」萧弈道:「但恐怕干系到城中大户,王将军可容我便宜行事?事实上,郭威已许他便宜行事。王万敢又能如何不答应,道:「行,只要与军中无关,你放手去做便「好。」
萧弈心知,新的节度使没到任,王万敢捉着兵权,对民生庶务不感到兴趣,那麽,他便该出面主掌晋州政事。
他以钱粮之事作为介入点,将张仲文、向训等人请到他的驻地。
「萧使君。」
「不必客气。」萧弈道:「王将军正在清点城中粮食、人口、物资、武器,可与你说过?」「是,王将军让我把粮食辎重清点好了告知他,城中民册也由下官在整理。」
「之後,你直接对我汇报即可。」
萧弈道:「刘承钧来犯的时机太巧,正卡在晋州换帅、粮草运抵之际,你认为,他若知晓这些情报,是通过何等途径得知?」
张仲文沉吟道:「这些不算机密之事,况且晋州人多眼杂,恐怕是……查不出来。」
事实上,萧弈今日巡城,感受到晋州城坚、粮食充沛,如果不是王峻、王彦超一直不来,刘承钧很难在援军赶到之前攻破城池。
基於这点,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倘若此战大周的战略目的不是守住晋州,而是引诱刘承钧深入,重挫河东军呢?
若如此,这些奇怪之处都有了解释。
甚至,走漏风声的可能不是晋州城中之人,而是王峻、王彦超在故意示弱诱敌。
这战略实在太过冒险,萧弈自觉这猜测有些荒唐,不曾与人说过。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此事,主导晋州的战备。
「晋州有哪些豪强大户、名门望族?」
「使君莫非是怀疑他们?」张仲文道:「晋州最主要的豪强有三家,余者恐怕没那个胆子。」「哪三家?」
「首要就是平遥孙氏,族长名为孙汉筠,想必使君听过?」
「没听说过。」
张仲文道:「孙汉筠之父,原名孙重进,是李克用之养子,一度名为李存进,使君想必听说过?」萧弈道:「说孙氏,详细一点。」
「是,孙氏一族建功立业,在河东甚有底蕴,孙汉筠早年曾随陛下平定三镇之乱,按理当受重用,但他的兄长早年因征讨凤翔失败、投降了蜀国。孙汉筠受此牵连,不得重用,故而隐居在晋州,他族中子弟不少都在禁军或建雄军中任将,是晋州军功氏族,又操持盐业与汾河漕运,王晏节帅在晋州时,亦对他恭敬有加。」
「是吗?」
萧弈近来看兵书,都说守城时,城中的豪强望族是最大的变量,因为这些人有可能为了保护家业而投敌,且有改变局势的能力。
必须慎重对待。
张仲文又道:「此外,还有平阳吕氏,唐末吕让公做过晋州刺史,在晋州根基深感;还有晋州郭氏,早年为李嗣源征战立功,以此得势。」
萧弈道:「把他们都请来,我想见一见。」
张仲文匆匆而去。
向训道:「使君,哪怕真走漏了些众人皆知的消息,亦属常事。眼下这时节,使君若是想动晋州豪强,恐怕会引火烧身,倒不如好生安抚他们?」
「我自有分寸。」
萧弈不必对向训解释,只让他处置民册,等豪强大户的家主们都到了,让他在旁看着。
「久闻萧使君大名,终得一见啊,老夫代晋州百姓谢使君筹粮之恩。」
「孙公太客气了,晚辈到晋州还得请孙公多多支持。」
「使君言重了,老夫不敢当啊。」
「都坐下说吧,孙公请。」
孙汉筠须发皆白,手持羽扇,虽无官职在身,却自有一股沉稳与威望,显然是城中豪强望族之首。萧弈坐下,不慌不忙开口,道:「今日请诸位前辈赏脸来,实为守城一事。」
「使君但说无妨。」
「今刘承钧来犯,我生怕诸位误以为这只是陛下与刘崇争位战事、胜负与诸位无关。」
孙汉筠道:「使君误会了,说句不当的话,老夫效忠陛下时,使君还是个孩子。」
「不错。」萧弈笑了笑,道:「孙公深明大义就好。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此理,我需说些更实在的,刘崇之所以敢出兵,乃因他已向契丹称臣,请契丹率五万骑兵南下助战,昔日石敬塘称臣、割了燕云十六州,今刘崇所据之地不过十州,诸位以为,他是拿什麽向契丹许诺?」
孙汉筠叹道:「想必一旦契丹入境,必劫掠百姓以充军费。」
萧弈道:「看来孙公明白这道理,城破了,我不过丢一条命而已。但诸位损失的却是满门身家。故恳请诸位与我同心,死守晋州,建功立业,往後同为大周的定国元勋。」
「我等晋州人士,守土护乡,理所应当,自当尽心竭力!」
「好!」
萧弈赞了一声,道:「我想把城中丁壮集中起来守城,少不得须徵召诸位的仆役护院,想必,诸位不会拒绝吧?」
这要求并不过分。
「自该如此。」
谈妥,萧弈起身,郑重一揖,道:「如此,我代晋州百姓深谢诸位。」
送走孙汉筠等人,向训摇了摇头,道:「使君高看他们了,下官敢打赌,他们一定不会把精锐的护卫交出来。」
「不急。」萧弈道:「你先处置此事,尽快徵召他们府中下人,并把名册交给我。」
向训虽傲,做事却靠谱,用了两天,便把晋州豪强望族中徵召的民壮名册呈给了萧弈。
萧弈遂再次请孙汉筠等人前来。
「使君这一招,下官明白了。」向训道:「故意不谈河东细作之事,先拿掉豪强望族的武力,如此,使君要拿下他们,他们也无能为力,虽说高明,但他们还留了一手,恐怕不会太顺利。」
萧弈摇了摇头,道:「我并非这般打算。」
「那是?」
「一会你便知道……」
孙汉筠依旧沉稳,捋着花白的胡子,甫一落座,便道:「我等已配合萧使君交出奴仆护卫守城,不知使君还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萧弈以坦率真诚的语气,道:「我是担心,你们的奴仆护院都被徵调了,万一遇到小股敌军偷摸入城,或是城中有细作作乱,危及到诸位的家小。」
「使君公务繁忙,此等小事,不劳使君操心。」
「如何会是小事?!」
萧弈加重语气,道:「刘承钧能趁晋州主帅调换、粮食运送之际动手,必是有人泄漏消息,保不齐就是城中细作,不能不防。」
「这……」
「我既相信诸位赤诚报国,也请诸位信我,能保护好你们的家小。」萧弈道:「恰好,王节帅离任之後,节度使府还空着,便将诸位家小一同安置於府中,再派一支兵马守护,定让诸位没有後顾之忧,如何?」
孙汉筠摆手笑道:「多谢萧使君美意,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不便,老夫看,还是不必了。」「不便?」
萧弈忽然脸色一沉,道:「我告诉你等何谓不便。战时不比平日,城中百姓全部都会集中安置,定时定量分发粮食,还有不少屋舍都会被拆掉。我不忍诸位家小辛苦,提供安全宅院予以安顿,精锐兵马予以保护。今日诸位若是不答应,待来日求我再安排出这般优渥条件,那才是真正的不便!」
这话几乎是摆明了威胁之意。
萧弈手握兵权,本可强行安排,如今已很给他们面子。
若不识趣,无非是杀一儆百而已。
「我们自能保护家·小……」
「住口。」孙汉筠严厉喝止了旁人,起身,颤颤巍巍揖了一礼,道:「老夫多谢使君照拂之恩。」「我等多谢使君照拂。」
如此,萧弈相当於控制了晋州城中的大户。
此举看似一件小事,其实却稳定了晋州的人心,保证了晋州不会有人心反覆的隐患,是守城的基础。果不其然,就在各个豪强望族的家小被集中保护起来之後的第二天,孙汉筠忽深夜拜访萧弈。这个登门的时间就很有深意。
「使君,老夫收到了一封敌贼射入城中的招降信,想给使君过目。」
萧弈接过信,却是看都不看,径直放到烛火上点燃。
恩威并济,示威之後就该施恩了。
见状,孙汉筠一愣,长叹道:「昔年家兄降蜀,惜後唐朝中君臣没有使君这等胸怀,使老夫蹉跎半生啊。老夫家中尚有些子弟,想报效疆场,使君可将他们一并徵调。」
攻城战其实於无形中已经开始了,萧弈守住了刘承钧第一场攻势,攻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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