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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无风自动,继顒和尚走到了面前。
他身量不高,面容枯瘦,却丝毫不显得孱弱,因他眼神里透着一股野心勃勃的光芒。
与别的和尚不同,他身上没有超脱淡泊的气质,反而有一种权臣的压迫感。
分明在被通缉,他把头发剃得精光,戒疤分明。
萧弈觉得,继顒如此做派,并不是出於对佛法的虔诚,而是为了彰显自身本事。
「阿弥陀佛。」
继顒双手合十,目光便掠过了郭元昭、严铁山、孔监官,落在了萧弈身上,眼神一凝。
「这位是?」
郭元昭道:「还以为不用为你们引荐,你二人真不相识?」
「郭刺史还是为小僧引荐一番才好。」
「河东人才辈出啊。这位是沈万三,假冒粮商到解州潜伏,还替我探查到了李温玉害我的计划,正是因此,我才决心动手拿下萧弈。」
继顒和尚微微一笑,转向萧弈。
「如此看来,沈郎立了大功,哦,不知是否化名?」
「大师如此问,岂非着相了?」
「那如何不着相?」
「事有因果。」萧弈道:「今日之果,皆因伪周朝局昏暗,官员内斗成风,迫害忠良。郭刺史弃暗投明,为必然之事。」
这句话一出口,继颗和尚眼中的怀疑之色稍减,不置可否地一笑。
「小僧想见一见萧弈。」
「人在里面。」严铁山道:「人是我擒来的,你想见,随意便是。」
「自当问一问主人。」
「这是我的盐场。」
「错了,解州是郭刺史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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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顒和尚说着,向郭元昭一笑,往地牢深处走去。
萧弈本想跟着郭元昭过去听听,然而,继顒却一抬手,止住他们。
「小僧想单独与萧弈说话。」
孙监官道:「何话不能当着郭公的面说?」
继顒和尚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一点私事。」
萧弈不由好奇,他与这和尚素未谋面,有何私事?
「大师莫非是想把萧弈杀了?我还打算利用他打晋州。」
继顒和尚笑道:「放心,小僧不破杀戒。」
说罢,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地牢的黑暗中。
然而只片刻工夫,继顒和尚就返身回来了。
萧弈难免诧异,继顒和尚特地赶来一趟,所谈之事必然十分重要才是,可算时间,顶多只能与苏德祥说一两句话。
要麽,是一两句话就谈完了;要麽,是知道谈不了了。
里面是个假的萧弈,那大概率不是谈完了,很可能,苏德祥的身份已被继顒和尚识破了。
且只用了一两句话。
孔监官问道:「怎麽了?」
继顒和尚什麽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合什着双手,走了出来,目光看向萧弈。
萧弈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从不太在意改为了凝视。
「大师,没把萧弈杀了吧?」
继顒和尚淡淡一笑,道:「世事梦幻泡影,安可杀之?」
果然。
萧弈肌肉紧绷起来,准备动手,硬闯出去。
他衡量过了,严铁山、郭元昭显然武艺颇高,再加上牙兵、盐贩,十分棘手。
不能被缠住————
「头儿,都准备好了。」
严铁山点点头,道:「出发吧。」
说罢,他看向继顒和尚,以熟稔又服从的态度,问道:「你此番是回河东吗?」
继顒和尚再次向萧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我与沈郎一道。」
「那我多派些好手保护你。」
萧弈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心中浮起疑惑。
继顒和尚分明已识破苏德祥且怀疑自己,可为何不直说呢?
「沈郎,请。」
「大师请。」
两人互相谦让了,很有默契地落在最後。
前方,郭元昭该是当他们两个河东细作要碰头,容他们低声交谈。
「沈郎是哪里人?」
「榆次县。」
萧弈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他知继顒和尚已起了疑心,不敢怠慢,直接就报出了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河东地名。
「哦,沈郎是代州人?」
「并州。」萧弈道:「属太原府,我们那儿好斗鸡,我幼时听村中人说,庄宗数次路过并州,引军中儿郎斗鸡留下的风俗。」
「小僧想起来了,沈郎是哪个村人?」
「鸣李村,村後有一片梅林。」
继顒和尚道:「你与先太后是同乡?」
「是,故而我阿爷早年追随太祖,因此我很小就随军四处奔波,大汉立朝後到了徐州在大郎手底下任职,大郎出事前,派我回了河东。」
继顒和尚问道:「原来如此,那你是如何被派到解州来的?」
「事关机密,不可说。」萧弈反问道:「大师呢?何方人氏?」
「你可知,是谁派我来的?」
继顒和尚微微一笑,似佛祖拈花。
这让萧弈有些诧异,暗忖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难道还能答出花来不成?
「敢请赐教。」
正说着,严铁山匆匆折返过来。
「和尚,怕是要出事了。」
「急甚?慢慢说。」
严铁山瞥了前方的郭元昭一眼,故意压低声音,道:「我方才派人备盐,被人盯上了,对方的眼线还不止一批。」
「谁的人?」
「眼下还不知。」
继顒看向萧弈,问道:「无怪乎你敢深入虎穴,原来留有後手。」
萧弈知道,范已派来的探子被发现了,那得要拖延时间,等到救兵赶到。
他正打算否认,严铁山手下又有一人匆匆赶到。
「头儿,护宝都的人围过来了。」
「直娘贼,若非盐所附近散的耳目多,今日便遭了李温玉的道。」
继顒和尚道:「早与你说过,周旋於李、郭二人间,两头投靠,绝非长久之计。今局势已到关键时刻,李温玉必打算把你与郭元昭一并除了。
「嘿,和尚,你说怎麽做?」
继顒和尚依旧不慌不忙,道:「且让郭元昭应付李温玉,我们从暗道离开。」
「好。」
严铁山道:「我去带上萧弈。」
继顒和尚道:「假的萧弈,何必带着?」
「什麽?!怎能是假的,我亲眼见他从军中出来,亲耳听他承认。」
「是啊。」萧弈道:「还是带上吧。」
「也好,那就听沈郎的。」
严铁山大步赶向地牢,很快,拎小鸡似的拎着苏德祥出来。
他推开地牢通道旁一个不起眼的门。
「这边走。」
继顒和尚从容跟上,道:「此处是严铁山城中据点,他是私盐贩子,害怕被捕,因此早备好了逃生通道。」
「和尚你休胡说,我会怕官府?怕个屁!小心惯了而已。」
继顒和尚只是笑笑。
萧弈随他们走进昏暗的过道,心想,眼下只要偷袭了严铁山,便能拿下继顒和尚,再从暗道离开,调兵拿下其他人。
继顒和尚却从容道:「方才说到,小僧是受何人派遣至河中。」
萧弈本以为无非是刘崇或刘承钧之类,可继顒和尚竟特意又提起,倒不知其中还有何关节。
「何人?」
「沈郎猜不到吗?」
萧弈略一思忖,想到继顒和尚方才的神态、表现,心念一动。
「莫非是————我家乡故人?」
他此时指的却是方才提及的榆次县鸣李村。
那是李寒梅的家乡。
地道昏暗,看不清继顒和尚的表情,只见烛光照着潮湿的土墙。
前方,严铁山埋头带路,道:「和尚,你真遇到了河东老乡不成,聊这许多。」
「算是吧。」
继顒和尚声音很轻,道:「事实上,小僧并不受刘崇父子重用,派小僧南下做事之人,是————梅娘子。」
说着,他转头看来,与萧弈对视一眼。
萧弈能看到烛光照着那张脸,微带笑意,眼神中并无敌意,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是李寒梅的人?
他先是高兴,接着,依旧维持着谨慎,不敢完全放松,先探问了几句。
「倘若如此,在蒲州时你为何不设法来见我,说清?」
继顒和尚道:「你兵马甚众,小僧若贸然相见,一不小心便可要了我的性命,我如何敢?毕竟,世上从来不缺负心的男儿,也就是得知你落了单,小僧想着见一见该无危险,这才赶来。」
「原来是你怂恿严铁山劫持我。」
「毕竟,梅娘子最初不知你会到河中来。」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我方才问了此人一个问题。」
继顒和尚抬手一指被拎着的苏德祥,道:「我问他,使君可认得梅娘子,只看他表情,我便知他不是萧弈————你才是。」
「什麽?!嗷!」
「呜!」
严铁山诧异惊呼,头撞在暗道上方,痛呼一声。
苏德祥被他摔在地上,发出闷叫。
下一刻。
「噤声。」继顒和尚忽压低声音,道:「外面有人守着。」
严铁山道:「他们怎麽会知我的暗道出口?」
「李温玉看似与你合作,自是早做好了灭口的准备。」继顒和尚道:「我们被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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