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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南仲府上,一阵沉默後。
李守中问道:「耿公,得来的具体消息呢?给我看看。」
耿南仲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过去。李守中接过来,快速浏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展。看完,他将密报轻轻放在耿南仲案上,低声道:
「看来这西门天章暂时没得到任何关於我等与摩尼教有勾连的消息,这倒是好事。可坏事是,此人竟是个不识时务的愣头青!他不仅未曾将这擒获贼首的「泼天大功』即刻上报,反而封锁消息,想要昼夜提审彻查这伙草寇的根底…他这是想挖出个惊天大案,独吞功劳?」
「正是此理!」吴敏拍案道,「这莽夫不通为官之道,只知蛮干!不过..他这般彻查下去,万一真让他顺藤摸瓜……」
几位东南士林的清贵名流一时间忧心忡忡,精舍内的空气再度凝固了。
葛胜仲捻着长须,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不如……我等找个由头,谏言太子出马?以东宫名义,向那西门天章索要这几名摩尼教的头领?」
「糊涂!」葛胜仲话音未落,吴敏已惊得几乎跳起来,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子约兄!你我还要不要这身家性命了?这种事情,这等勾结……忤逆,动摇国本、祸乱东南的腌膦事,如何能让储君知晓分毫?你我等人万死莫赎!这简直是引火焚身,自投罗网!」他急得连连摆手,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李守中亦是苦笑摇头:「吴公所言极是。只是,我等被那蔡元长压制排挤数十年,门下子弟多在清流言路,真正握有实权、能差遣得动一方大员的官职,少之又少。能出一个让官家圣眷的林如海,已是天大的难得,实难再找出第二个能直接插手清河县这等刑名重案的实权差遣人手。」
耿南仲一直闭目捻须,此刻忽然睁开眼,精光一闪,猛地将手一挥,仿佛下定了决心:「或许……我们真能让太子帮我们一把!」
李守中精神一振,忙问道:「耿公此言何解?如何能让太子出手,又不至引火烧身?」
耿南仲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缓缓道:「太子潜邸之中,有几个得力的差遣官,忠心耿耿,能力亦是不俗。他们久在东宫,资历尚浅,如今正是需要一些「功劳』来垫脚,以便日後擢升实职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观这西门天章,行事如此鬼祟,不上报、不求助,只想独吞功劳。他这提刑官本就是钻营蔡元长门路得来的,根基浅薄,想必也正缺黄白之物打点上下,巩固权位。既然如此………
耿南仲的声音压得更低:「不如由我等谏言太子,让太子派人去与那西门天章做笔交易一一把这桩案子,连同那几个烫手的摩尼头目,一并「调』过来!名义嘛,自然是让太子彰显储君威仪,给自己潜邸亲信一些立功攀爬的机会。而西门天章,他既得了黄白之物,又卖给太子一个人情,这笔帐他不会不知道算吧?」
李守中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忍不住击掌赞道:「妙!妙啊!耿公真不愧是我等士林门阀之砥柱,深谙权变之道!这一手棋,借力打力,翻手为云!西门天章想独吞功劳,我等便给他一个更稳妥、更实惠的选择。这天大的风险,瞬间就变成了我等助力!劣势转瞬化为优势,高!实在是高!」吴敏、葛胜仲、许份等人也听得心潮澎湃,脸上阴霾尽扫,纷纷向耿南仲拱手,由衷奉承道:「耿公神机妙算,我等拜服!」「此计大妙!化险为夷,反客为主!」「有耿公运筹帷幄,何愁蔡贼不除?」耿南仲捋着短须,听着众人的赞誉,不由得哈哈大笑,志得意满之情溢於言表:「哪里哪里!诸位谬赞了!此计能成,也是那西门天章太过愚蠢,一个破皮商贾,不通谋略,不懂得为官三昧。」「这等牵涉甚广、水深难测的重案,不想着速速上报找个山头庇护,反而妄图以一己之力查个水落石出,独吞巨功?哼,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更不知晓这功劳背後,往往藏着足以粉身碎骨的各方觊觎!不懂得「报』与「靠』二字,他这官,他也就做到头了!」
耿南仲的笑声刚落,苏州知州许份脸上便堆起了热切的笑容,他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耿公高瞻远瞩,我等拜服。说到这「报』与「靠』,还有一桩天大的「报』即将临头!」「此次官家圣心独断,首肯林如海林公彻查江南盐务,雷霆万钧!那蔡京、童贯在江南的爪牙,尤其是那些盘踞盐司、漕运的蠹虫,此番必然被一扫而空!」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呈上:「詹事明监,下官这里已草拟了一份苏州士林才俊、可靠子弟的名单,皆是家世清白、才堪任用,且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之人。还望詹事在太子面前,为桑梓贤才美言几句,谋个前程,还有这苏州盐引买卖,我等苏州的士林门阀也都翘首以盼天降甘露。」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这名单上的人选,自然与他许家及苏州地方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份这一开头,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国子司业葛胜仲立刻接道:「许公所言极是!盐务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东南财赋重地之安稳。用人得当,方能不负圣恩,亦不负太子殿下重托。」
他也从怀中摸出一份名单,「下官这里也有一份名单,皆是国子监中品学兼优、深知民间疾苦的俊彦,或曾在东南游学、熟悉盐务的学子。他们若得此历练,日後必是太子殿下的肱骨之臣。」
一时间,精舍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几位方才还忧心忡忡的「清贵名流」,此刻眼中都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权力盛宴的渴望与算计,纷纷从袖中、怀中掏出自己精心准备的名单。
耿南仲端坐主位,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深了几分,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诸公!诸公!莫急,莫急!」
他身体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显出几分从容气度,捻着短须,目光悠远:
「林如海此番奉旨清查盐弊,雷霆手段,正是为太子殿下、为社稷黎庶,扫除积弊,廓清寰宇!此乃大义之举,非仅为拔除奸佞,更是为涤荡污浊,还我东南盐政一个朗朗干坤!」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中难掩的急切,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仿佛是忧国忧民的笑意:
「此番清剿,空出的位置,无论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实权差遣,还是那维系盐引运转的些许分例……其任用与分配,干系重大,非止於一时一地之利,实乃关乎东南财赋之稳固,万民生计之安康。」他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庄重:「东南士林素来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自勉,多年忠忱体国,太子岂会不体恤诸位的拳拳公忠之心?诸位所荐贤才,本官自当一一过目,必当审慎斟酌,务求公允,更要紧的是」
「务求人尽其才,才尽其用!该补缺以安一方者,则补其缺;该分润以维系盐政运转、惠及桑梓者,则分其润;该提携後进俊彦、继往圣绝学者,则竭力提携!为社稷储才,为苍生谋福!」
他环视众人,语气恳切而充满力量:「只要我等同心戮力,辅佐太子,秉持圣贤之道,肃清奸佞,整饬吏治,待来日……这大宋锦绣江山,海晏河清之时,还愁没有诸位和诸位子弟的效力之地、建功立业之机吗?彼时,方是我辈践行「为万世开太平』宏愿之始!」
他这番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又像是在描绘一幅诱人的蓝图。李守中,许份、葛胜仲、吴敏等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憧憬的笑容,纷纷再次拱手:
「詹事明监!」「耿公高义,我等感激不尽!」「有詹事主持大局,何愁大事不成!」
祝龙与栾廷玉离了那高门深院的西门府,默默无言,沿着清河县喧闹的街市踟蹰而行。
「栾教师,这如何是好!」祝龙终究年轻,脸上挂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委屈。栾廷玉面色沉稳依旧。
「少庄主,稍安勿躁。」栾廷玉压低了声音,带着老江湖的笃定,「我等找个鱼龙混杂,打听消息的好去处,找清河县的地头蛇,帮闲篾片,打秋风、寻寻门路看看。」
二人来到了醉仙楼,跑堂的见他们衣着不俗,连忙殷勤引至二楼一处临窗雅座。
栾廷玉叫了壶热酒,几样小菜,朝跑堂的招招手,塞过去几个铜钱:「小哥儿,烦劳叫门口那几位闲散的哥儿上来,就说有桩小事相询,请他们吃杯水酒。」
跑堂的得了钱,眉开眼笑,颠颠儿地下去了。片刻,三个帮闲便跟着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谄笑,拱手作揖:「二位爷台召唤,不知有何吩咐?小的们在这清河县地界,人头还算熟络。」
栾廷玉也不废话,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约莫二三钱重,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几位哥儿辛苦。我二人初到贵宝地,想拜会一位贵人,无奈门路不通。想请教几位,这清河县里,谁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与那西门大人府上说得上话?」
银子一亮,几个帮闲的眼睛立刻亮了。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抢先道:「哎哟!爷台问别人或许还难说,问西门大官人的门路?那您可算问对人了!」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要说西门府上的事,旁人或许插不进手,但有一人,那是大官人跟前一等一的体己人儿!便是那应伯爵应二爷!人称「应花子』,最是手眼通天,能言善道!」
另一人连忙补充:「这清河县若是要见大官人,非应二爷引荐不可!」
祝龙脸上顿时浮起希望:「哦?这位应二爷现在何处?烦请指点,必有重谢!」
第三个帮闲嘿嘿一笑,指着楼上:「巧了不是?爷台您看,这就叫缘分!应二爷此刻就在咱们这醉仙楼三楼「听涛阁』雅间里,正和几位相熟的爷们吃酒听曲儿呢!小的方才还在门口行礼过!」栾廷玉与祝龙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便由跑堂引着,悄然上了三楼。刚到「听涛阁」门外,便听得里面一片喧譁。
却说这雅间里。
丝竹悠扬中,两个娇滴滴的粉头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时兴小曲儿。
主位上坐着油光满面、一双眼睛笑成细缝的应伯爵,旁边是瘦高个、眼神活络的谢希大,再过去是穿着体面些、但神色有些拘谨的常峙节,以及一个身材粗壮、满面红光、正拍着大腿叫好的白赉光。角落里,陪坐着满脸堆笑、频频举杯的韩道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白赉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瞪着有些发红的眼睛嚷道:「我说二哥!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曲子也听了好几轮了,大哥怎地还不来?莫不是又钻到哪个温柔乡里,忘了我们这帮兄弟了?我去寻他去!」说着便要起身。
「胡闹!」应伯爵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虽是笑着,语气却不轻:「老五!你这莽撞性子何时能改?大哥如今是什麽身份?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提刑所掌刑!西门天章!清流体面!岂能再像往日那般,随意和我们出入这等酒楼行院,听搂着粉头听曲儿?」
白赉光梗着脖子,不服气道:「那怎麽了?二哥!就算他做了皇帝老子,我们也是在玉皇庙里对着神明磕过头、喝过血酒的结义兄弟!莫非他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兄弟了?我白老五第一个不答应!谁敢嚼大哥的舌根,我这对拳头可不是吃素的!」说着还挥舞了一下钵大的拳头。
一直沉默的常峙节闻言,吓得左右一望,赶紧压低声音道:「五哥慎言!大哥……大哥断不是那样的人!」
他急急喊道,「大哥待我们恩重如山!若非大哥周济,小弟……小弟一家子,去年冬天怕就冻饿死在大街上了!你们不懂,倘若大哥还随我们出入这等烟花之地共乐,若被那起子御史言官参上一本「结交匪类,有伤官箴』,岂不是天大的麻烦?孔子日……」
「好了好了!」谢希大不耐烦地打断他,斜睨着常峙节,语气带着酸意调侃,「常书呆子,如今你倒好了!大哥给了你这麽好的差事,如今跟着傅掌柜後头,我看用不了多久,你这就要变成常掌柜了!」常峙节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慌忙摆手,声音都发颤:「希大兄!可不敢如此说!折煞小弟了!小弟……小弟不过是蒙大哥恩典,替他老人家跑跑腿,看看门面罢了!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大哥的恩德,小弟粉身难报!」他那副唯恐惹祸上身的懦弱模样,引得谢希大嗤笑一声。
应伯爵撮着牙花子,看着眼前这班兄弟,眼神里闪过感慨。
他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唉!希大你也别挤兑常峙节了。他是个实诚人,大哥用他,正是看中他本分。咱们兄弟几个,如今大哥飞黄腾达,身份不同了,有些场面上的规矩,不得不守。这醉仙楼,往後咱们自己来乐嗬乐嗬便罢,再拉大哥同来,确实不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点追忆,「想当年,咱们十兄弟在玉皇庙结义,何等快活!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也就剩我们几个老兄弟,还能常聚在一处说说心里话了。」
说着,应伯爵的目光落在一直赔着小心、脸上堆满笑的韩道国身上,话锋一转:「不过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如今咱们席上,不也添了新兄弟?韩老弟,你说是不是啊?」
一直竖着耳朵听、寻找插话机会的韩道国,听到点自己名字,慌忙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腰弯得几乎成了虾米,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哎哟!应二爷折煞小的了!在座各位都是爷!小的韩道国何德何能,能得各位爷台青眼,赏脸带着小的耍子?这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的敬各位爷台一杯!先干为敬,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放得极低,十足的谄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跑堂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应二爷,门外有两位客官,说是从山东祝家庄来的,久仰您老大名,特来拜会,有要事相求…」
阁内喧闹声为之一静。
应伯爵那双精明的细眼微微一眯,手指习惯性地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心中念头飞转:「祝家庄?没甚交情啊……莫非是来「打秋风』的?还是……真有什麽要紧事?」
他脸上瞬间又堆起那副惯熟的热情笑容,扬声道:「哦?远道而来的朋友?快请进来坐!都是江湖兄弟,不必拘礼!」同时,他给谢希大使了个眼色。
谢希大会意,立刻朝那两个唱曲的粉头挥挥手:「行了行了,今儿个就到这里,你们先下去歇着吧。」粉头们识趣地收了琵琶,敛衽退下。
门被推开,祝龙和栾廷玉带着一身寒气,恭谨地走了进来。
祝龙努力维持着少庄主的体面,拱手作揖:「祝家庄祝龙,见过应二爷及各位好汉!冒昧打扰,还望海涵!」栾廷玉紧随其後,抱拳行礼,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诸人。
应伯爵哈哈一笑,起身虚扶:「哎呀呀!来者是客,快请坐!请坐!小二,再添两副碗筷,上好酒来!他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在祝龙和栾廷玉身上飞快地打量,尤其是栾廷玉那铁塔般的身形和沉稳的气度,让他心中暗暗留了意。「不知二位远道而来,寻我应二,有何贵干呐?」
祝龙拱手道:「应二爷明监!实不相瞒,我二人有要事想要面见西门大人!无奈……无奈西门大人公务繁忙,我等被挡再府外,久闻应二爷乃是大官人身边第一等的心腹体己,故此斗胆前来相求,万望应二爷慈悲,替我等引见一二,能得片刻面禀大官人,我祝家庄上下,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应伯爵那双精明的细眼在祝龙脸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又瞥了瞥栾廷玉那铁塔般的身躯和沉稳的气度,心中雪亮。
他方才听祝龙提及「公务繁忙」,立时就明白了八九分一一这分明是大哥不愿见,没把这祝家庄的人当回事,让门子给个钉子碰碰!
应伯爵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咂咂嘴,才拖着长腔道:「哦一一!失敬失敬!只是……二位要见我家大哥……这个嘛………」
「应二爷,此事重要,万望……」祝龙心急如焚,连忙补充。
「哎呀呀,少庄主莫急!」应伯爵摆摆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样子,「我应二是什麽人?最是急公好义,乐於助人!尤其是帮朋友!既然少庄主开了金口,又是远道而来,这个忙嘛……我应二自然是要帮的!」
祝龙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却听应伯爵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嘛……少庄主想必也知晓,如今我家大哥每日衙门公务如山,迎来送往的不是府台大人,就是京里来的要员!这「清流』体面,最是要紧!想要见他老人家一面,排着队的人能从狮子街排到城门口!」
他顿了顿,观察着祝龙脸色,见其焦急之色更甚,才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头,在祝龙面前晃了晃:「这样吧!少庄主,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呢,豁出这张老脸,替你们去大哥跟前递个话,只是成与不成,实在不敢打包票!这其中的关节打点、人情世故……少不得要费些……这……」
他捻着手指,「五两!五两雪花纹银!权当是跑腿的辛苦钱和打点门路的茶水费!少庄主,您看……?「五两?!」祝龙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年轻气盛,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脱口而出:「五两银子?!还不能保证见得着面?这……这哪有这般做帮闲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阁内气氛瞬间一僵。
「噗嗤!」谢希大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
「哈哈哈!」白赉光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後合,指着祝龙道:「哎哟喂!少庄主,您这是打哪座山沟里钻出来的?五两银子?还嫌多?还讲规矩?」
应伯爵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斜睨着祝龙,拖长了调子:「少庄主,您这话说的可就透着外行了!这可是天子脚下,不是你那穷乡僻壤,五两银子递个话,那都是看在你们远道而来的份上,给的兄弟情谊价!您要是舍不得这点「小钱』,那就算了嘛!门在那边,您二位请便!外面天寒地冻,正好醒醒酒气!」说着,他作势要端茶送客。
祝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众人哄笑和应伯爵的奚落臊得无地自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堂堂祝家庄少庄主,何时受过这等市井无赖的腌膀气?
这要是在祝家庄左近,自己怕不是立马点齐人马,要让这群帮闲泼皮跪在自己面前。
可一想到父亲嘱托…最好不要得罪西门大人,怎麽也要见一面送个礼物表表心意…他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五两就五两!」
他从贴身钱袋里摸索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应伯爵面前的桌上!应伯爵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又堆满了花似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冷嘲热讽从未发生。他出手如电,一把将那银子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塞进自己袖筒,口中连声道:「爽快!少庄主果然是个明白人!成!这事儿就包在我应二身上了!你们且回客栈安心等着,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告知!」
祝龙只觉得那银子像剜走了心头肉,强忍着愤懑,拱手道:「一切……有劳应二爷了!」
阁内,祝龙二人一走,气氛立刻又活络起来。
应伯爵听着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得意和促狭。他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那锭五两纹银,在众人眼前高高举起,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哈哈哈!各位兄弟!」应伯爵大声笑道,「瞧瞧!瞧瞧!这是什麽?咱们今日这场酒,吃的是谁?喝的是谁?」
「这不明摆着嘛!这是咱们的好大哥!体恤咱们兄弟,知道咱们今日在此相聚,特意差人送来这五两银子,请咱们兄弟吃酒听曲儿,乐嗬乐嗬啊!」
「哈哈哈!二哥说得是!大哥请客!」谢希大第一个怪笑着附和。
「大哥仁义!」白赉光拍着桌子大喊。
应伯爵大笑着,将银子往怀里一揣:「来来来!兄弟们,满上!!满上!干了这一杯,谢咱们的好哥哥!」
一时间,杯盏碰撞,笑声震天。丝竹声不知何时又悄悄响起,两个粉头重新抱着琵琶进来,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更靡艳的曲调。
腊月三十,岁寒正隆。
西门宅上好不容易安定了两日。
晴雯的高热终於如潮水般退去,只是病去如抽丝,身子骨软得像初春的柳条,提不起半分力气,整日里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大早上,吴月娘的上房佛堂里,一番肃静光景。
玉箫儿和另一个丫头旺福儿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月娘端坐在上首的禅椅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目光却越过玉箫儿,落在她旁边那个丫头身上。这一看,月娘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丫头前几日被唤作「旺福儿」时,蓬头垢面,缩在角落里如同泥猴儿一般不起眼。
可此刻洗净了脸,换上了乾净的豆绿袄儿,青布裙子,虽仍是粗使丫头的装束,却显露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媚色来。
只见她身量偏高,骨肉停匀,一张瓜子脸儿,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里透着些微红润,如同初雪映着朝阳。两道眉毛天然秀气,不画而翠,一双眼睛尤其出彩,黑白分明,眼波清亮,此刻虽低垂着,却隐隐透着一股子不同於寻常丫头的沉静和……难以言喻的灵气。
鼻梁挺直,唇瓣如菱角般小巧,抿着时带着点天然的倔强。跪在那里,腰背挺直,脖颈的线条优美,整个人像一株刚刚被洗净尘土、在寒风中悄然挺立的梅枝,清丽中自有一股韧劲儿。
月娘越看越觉得顺眼,她收回目光,对着玉箫儿,淡淡说道:
「玉箫儿,你是个伶俐的,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可惜,一念之差,坏了规矩,也寒了我的心。」月娘顿了顿,看着玉箫儿肩膀耸动,无声垂泪,「念在你不忘本,将功折罪,从今日起,别再去干那些最低等的杂役了。收拾收拾,如今府内後头已经动工,需要更多人手。等新扩的外院做好,你去当个小管事吧。管着那些新来的粗使丫头婆子们,用心做,别再出差错。」
玉箫儿闻言,猛地擡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做,错了便是错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玉箫儿了。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哽咽:「谢……谢大娘恩典!奴婢……奴婢一定用心做事,再不敢有丝毫懈怠……大娘千万保重身子,天气寒冷,早晚添衣,莫要为了琐事太过操劳……」
她泣不成声,这份关切是发自肺腑,却也深知,主仆再难有亲近之日了。
月娘听着,心中也泛起一丝酸楚。毕竟是自己用了多年的人,落到这般田地,岂能毫无感触?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去吧,好好做。往後的路还长,用心当差,安分守己,或许……或许还有主仆再亲近的一日。」这话语里,终究是给了一丝渺茫的念想。
玉箫儿又磕了头,这才抽泣着起身,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退出了佛堂。那背影,既有不舍又有凄凉。
月娘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跪着的那个丫头身上,眼神柔和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欣赏的笑意。「你,擡起头来。」
那丫头依言擡起脸,清澈的眼眸看向月娘,带着敬畏,却没有玉箫儿那种惶恐。
「你叫旺福儿?这名字太粗鄙,像个小子,配不上你这模样。」
月娘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觉得满意,「今儿是除夕,过了今夜,便是新春。你生得这般好,比我院里那几个丫头都不遑多让。尤其难得的是,前日府中起干戈,天寒地冻的,旁人畏缩,你一个小女子却敢出手,显出几分傲骨……嗯,寒冬将尽,春意将临,你又如雪中初绽的梅花一般清丽,以後就别叫旺福儿了,往後,你就叫「春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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