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沉重的真相（下）

    林晔知微微蹙起了眉，他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最初目的。程子晖在消息里明确说了，是李岚坚持要他到场。可现在，该说话的人说完了，李岚却不见踪影。他带着疑问看向程子晖。

    程子晖正好抬手看了看腕表，似乎也在计算着时间。感受到林晔知的目光，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稍安勿躁：“快了，应该马上就到。”

    他转而看向情绪逐渐平复但依旧显得脆弱的朱雨婷，语气放缓了些：“一会儿还有个人要来，别紧张，是把你从英国接回来的人之一。”

    朱雨婷顺从地点了点头。

    果然，没过几分钟，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轻响。一个穿着普通休闲服、身形精干、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拘谨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目光快速在店内扫过，锁定在他们这一桌后，便径直走了过来。

    正是李岚。

    李岚的身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时，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脸上。他左侧脸颊靠近下颌线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组织，虽然看起来经过了精心的皮肤保养和遮瑕处理，试图淡化那狰狞的痕迹，但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那片异样的皮肤依旧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出声询问他的伤。程子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这边的位置。林晔知和朱雨婷也仅仅是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李岚走了过来，步伐不像过去那般带着几分倨傲，反而显得有些沉重。接着，他看向林晔知，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最后，他的视线掠过朱雨婷，没有多做停留，便在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僵硬。

    程子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李岚，人我按你的要求请来了。有什么话，现在可以直说了。”

    李岚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晔知，开始了他的叙述，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诚：“其实，关于何梓寒的事情，我知道的内情，比你们想象的要多一些。”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她之前之所以派人接近你，跟踪你，林晔知，主要目的确实是为了监视。她想确认你的反应，看看你有没有察觉到朱雨婷身上的异常，或者说，有没有怀疑到她何梓寒头上。”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悔意：“这件事，我也有错。我……我曾经一时糊涂，叛变并帮助何梓寒，这期间，对你造成了伤害。我今天想亲自向你道歉。” 他对着林晔知，微微低了下头。

    林晔知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原谅或者不原谅，在此刻都显得无比沉重和复杂。

    程子晖见状，替林晔知问出了关键问题：“你都具体做了什么？”

    李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接受这番诘问，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继续道：“我承认，林晔知的老家，是我动用关系找人查的。包括……包括你舅舅家的住址，甚至……我找到了备用的家门钥匙，特意找老师傅照着样子，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

    听到这话，林晔知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李岚没有停顿，接着说：“然后，我把这把钥匙，给了后来带你回老家的那个人，吴晨茜。但当时为了不让她察觉背后的真实意图，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在和她沟通时……出了些失误，没有交代清楚。所以，她后来以拿钱为借口带你回去，更多的是一种……一种试探。事实上，吴晨茜她……她并不知道你的具体家境，不知道你……”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用一个概括性的说法结束，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不知道你从小在舅舅家长大，父母双亡，一个人……”

    “你说什么？！” 林晔知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双手“砰”地一声撑在桌面上，他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李岚，带着撕裂般的颤抖：“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李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懵了，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瞬间失控的林晔知，眉头紧紧皱起，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这句话有如此大的反应。

    林晔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逼红，声音更大，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求证：“我父母怎么了？！你说啊！你说清楚！”

    他这声低吼让整个咖啡馆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旁边的朱雨婷被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狂的林晔知，又看看脸色难看的李岚，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程子晖见状心中暗道不好，立刻起身，一把按住林晔知剧烈颤抖的肩膀，用力将他按回座位，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晔知！冷静点！别激动！坐下说！”

    林晔知被程子晖按着坐下了，但身体依旧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像受伤的野兽般死死锁住李岚，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痛苦和执拗：“你怎么知道的……”

    那股一直压抑在心底、关于父母多年杳无音信的隐忧和恐惧，在这一刻被李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引爆。

    李岚看着林晔知这副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无意中，揭开了一个对方全然不知、或者说一直被刻意隐瞒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懊悔，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

    “当时……我们那里的黑客，能查到很多……很深层的家庭户籍和信息……” 李岚艰难地解释着，试图说明消息来源。

    林晔知仿佛没听见他前面的解释，只是执拗地、用带着哭腔的、几乎破碎的声音又问了一遍，但这次，不再是怒吼，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求证：“我父母……到底怎么了？”

    李岚看着林晔知那通红的、充满绝望和祈求的眼睛，知道已经无法回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带着一丝残忍的无奈，低声地、清晰地，将那个冰冷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们……当年在外地打工，好像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欠了很多债……最后……最后撑不下去了，在那边……自杀了。之后……你就被送回了老家，交给了你舅舅家抚养……”

    林晔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离他远去。

    原来，原来不是他们不要他了。

    不是他们忘记了还有一个他。

    原来他们早就不在了。

    他一直以为的父母抛弃，原来是一场如此惨烈的永别。

    他一直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他用手臂挡着眼睛，仿佛想将自己与这个突然变得残酷无比的世界隔绝开来。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感到窒息和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