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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这是阳谋,这是毒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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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4年5月30日,纽约,布鲁克林东河边,“狂野西部”剧团的露天剧场冷冷清清的。

    纽约的演出季结束了,明天剧团就要拆掉帐篷,坐火车去费城巡演。

    莱昂纳尔刚刚下马车,站在剧场入口,野牛比尔就从帐篷里迎了出来。

    “索雷尔先生!您来了!摩根先生说您后天就要走了,我想您肯定很忙,没空见那个老神棍,没想到……”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酋长在哪里?”

    野牛比尔指了指远处的一顶顶帐篷:“就在那边的帐篷里。索雷尔先生,您真要去见他?”

    “当然。”

    野牛比尔耸耸肩:“行吧。不过自从上次见过您以后,他天天坐在帐篷里发呆,连签名都不怎么签了。

    昨天跟我说想和您再见一面的时候,我简直以为他疯了。您的身份多么尊贵,他毕竟只是……只是……”

    野牛比尔虽然文化程度有限,对文学更不敢兴趣,但是呆在纽约这么长时间,莱昂纳尔的名声终于还是听说了。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快带我们过去吧,我下午还有别的事。”

    野牛比尔无奈地闭了嘴,但还是压低声音:“您别介意,他们就爱装神弄鬼,您随便应付几句就行,别当真。”

    莱昂纳尔没接话,只催促着野牛比尔赶紧带他去。

    几人很快来到一顶帐篷前,跳狐正坐在一只木箱上,看到莱昂纳尔,就连忙站起来。

    “索雷尔先生!”

    “酋长在吗?”

    “在。一直在等您。”

    跳狐掀开门帘。莱昂纳尔弯腰钻了进去。

    坐牛正盘腿坐在毯子上,依旧穿着那件鹿皮上衣,但鹰羽头冠被摘了下来,放在身边。

    莱昂纳尔也不客气,直接在坐牛对面坐下。坐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坐牛开口了,声音低沉缓慢。

    跳狐听完,转向莱昂纳尔:“酋长说,谢谢您能来。他知道您很忙,但还是让人传了话,因为他实在控制不住好奇。”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明白。后天我就回法国了,如果今天不见,以后恐怕很难有机会。”

    坐牛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他又说了几句。

    跳狐翻译道:“酋长说,自从上次您告诉他,会有其他肤色的人打败白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总忍不住想问您更多,但又担心触怒大灵,也担心触怒您。”

    莱昂纳尔笑了:“所以您是还想问,是哪个肤色的人打败了白人?”

    坐牛摇摇头说了几句。跳狐翻译:“酋长说,他没那么‘奢侈’。他不敢想那么远的事。他想知道的是——”

    跳狐停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我们,我们的族人,究竟会不会灭亡。”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坐牛看着他,眼神平静,并没有着急地催促。

    过了很久,莱昂纳尔才开口:“在我能看到的未来里,您和您的族人不会灭亡。”

    跳狐翻译过去。坐牛听完,明显松弛了下来,接着他又问了一句话。

    跳狐翻译:“酋长问,‘不会灭亡’,是指只保留了血统吗?还是说,我们的子孙依旧能狩猎、能祭祀,像今天一样?”

    莱昂纳尔这次没有犹豫:“血统保留下来了,文化也保留下来了,保留地也保留下来了。”

    跳狐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坐牛听完,死死盯着莱昂纳尔,像要把莱昂纳尔彻底看穿。

    莱昂纳尔没有躲,坦然、平静地和坐牛对视,毫不畏惧。

    过了很久很久,坐牛终于移开视线,低下头,低声说了几句话。

    跳狐翻译时,声音里带着感激:“酋长说,谢谢你,年轻的白人先知。谢谢你告诉他这些。”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他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像是嘲讽,又像是有别的什么意味。

    他说:“虽然如此,但这真的是一件幸运的事吗?”

    听完跳狐的翻译,坐牛愣住了,困惑地看着莱昂纳尔。

    “您觉得,您和您的族人保住了血统,保住了文化,保住了保留地,这就够了吗?”

    坐牛没有说话,但眼神在问:难道不够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当你们接受‘保留地’的时候,就吞下了白人喂给你们的毒药。虽然这颗毒药,你们不得不吃。”

    坐牛皱起眉头。跳狐翻译完后,替酋长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毒药?”

    莱昂纳尔说:“正是因为有了保留地这个选项,你们会永远困在古代的神话和幻梦里,再也得不到任何真正的进步。”

    听完跳狐的翻译,坐牛露出不解的神情。

    莱昂纳尔压低声音:“您觉得,现在土地被剥夺,族人被杀死,甚至头皮都被剥了下来,就是白人最残酷的手段了?”

    坐牛盯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未来是这样的呢——”

    “白人会对您和您的族人说——我们不再歧视你们,不再追杀你们,你们可以在美国任何地方生活、工作、投票。

    法律上,你们和我们平等,你们甚至可以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

    跳狐翻译完,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不是好事吗?”

    “白人还会默许你们在保留地上‘犯罪’,甚至可以做各种白人不能做的生意。你们的族人会靠这个发财,成为富人。”

    跳狐翻译的时候,眼睛瞪圆了——部落的人可以犯罪,白人反而不可以?

    “白人不会干涉部落内部的事。酋长还是酋长,先知还是先知,想怎么处置族人的土地、财产,甚至生命都可以。

    白人不管,或者只让你们自己人组成的警察管。”

    跳狐的翻译声越来越小,还不时偷瞄一眼坐牛的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白人不仅会给保留地送食物,送钱,让你们不用工作也能吃饱肚子,还会每年给你们发补贴,发粮食,发衣服。

    你们的族人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活下去。”

    “白人还会赞美你们的羽毛头冠、脸上的油彩、身上的纹身。他们说这是美国文化的瑰宝,要一代一代保留下去。

    他们会请你们去表演,去大学演讲,去博物馆展示。你们的每一个传统,都会被记录下来,放进书里。”

    “白人会在保留地给你们盖学校。老师会教你们的孩子说拉科塔语,教他们唱拉科塔歌,教他们跳拉科塔舞。

    学校墙上会挂你们祖先的照片,课本里会写你们祖先的故事。每一个孩子,都会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跳狐翻译完,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喃喃地说:“这……这不是很好吗?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一切吗?”

    坐牛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莱昂纳尔:“就像跳狐说的,这些都是好事——那你为什么说这些是残忍的?”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这里任何一条,单独看都是仁慈的。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最残忍的毒药。

    您认为白人只会在暗中策划阴谋,殊不知我们最厉害的计谋都是放在明面上的,无论你怎么选都是错。”

    帐篷里一片死寂,阳光从缝隙洒进来,坐牛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跳狐则完全听不懂,他一会儿看看莱昂纳尔,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酋长,满脸困惑。

    莱昂纳尔看着这个年轻的翻译,问了一句:“你的英语这么好。如果我说的一切都变成现实,你会选择留在部落吗?”

    跳狐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看了坐牛一眼,又看了莱昂纳尔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我会留在部落,留在酋长身边。”

    坐牛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族人,没有说一句话。

    莱昂纳尔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您是伟大的酋长。但酋长再伟大,也只是对部落来说。

    对整个世界来说,部落的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你们接受了白人的保留地,就等于同意把灵魂永远留在部落。”

    坐牛抬起头,眼神迷惘。但他知道今天已经不能从莱昂纳尔这里得到更多了,所以也站了起来,还说了几句话。

    跳狐翻译:“酋长说,他不能完全理解您说的那些。但他能感觉到,您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任何恶意。

    您说的都是您看到的真相,这就足够了。”

    坐牛又说了几句。跳狐翻译的声音也变得庄重起来:

    “从今往后,您就是苏族最尊贵的客人了。您叫‘马托·维科萨·瓦克帕’——意思是‘鹰的眼睛’。您是我们永远的朋友。”

    莱昂纳尔看着坐牛,点了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

    回程的马车上,莱昂纳尔脑子里还盘旋着刚刚的对话。

    他知道保留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也知道那些赌场、补贴、博物馆、特许经营,还有被保留下来的酋长和先知……

    最终会把苏族人变成什么样。

    美国精英阶层的这个“阳谋”,将断绝印第安人任何内部产生变革的可能性,让他们中的大部分永远烂在保留地里。

    每一个像跳狐这样愿意学习、有出息的印第安年轻人,都会抓住一切机会离开部落,并与部落划清界限。

    一百年后,美国的政客们把这招又用了一次——默许“零元购”,以最廉价的方式解决了国家对黑人的历史债务。

    本质上就是白人欠人家祖上的不想赔,干脆出了个损招,那就是让警察亲自罩着黑人吃“霸王餐”。

    一来省下了巨额赔偿——包括经济与政治上的;二来还可以天天现场直播给其他人看你这血统确实不行。

    此后但凡有点出息的黑人政客,都会被这些参与过“零元购”的同胞的选票裹挟,几乎不太可能再出现领袖。

    但他即使知道这些,能对坐牛说什么?没有白人给保留地送的面粉、咸肉和毛毯,他们很快就会饿死、病死、冻死。

    保留地里没有野牛了,没有猎物了,没有可以养活那么多人的土地了。

    所以哪怕这些是毒药,他们必须吃。这就是他说的“残忍”。

    ————————————

    1884年6月2日,莱昂纳尔与苏菲终于结束了长达一个半月的纽约之旅,再次登上了「佩雷尔号」,返回巴黎。

    码头上依旧是人山人海的送行队伍,他和苏菲扶着船舷的栏杆一遍遍地挥手告别。

    这一次,他不仅给纽约留下了“交流电”系统,还留下了一部,也是他「海上故事」的最后一篇——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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