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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的第一个星期日,许多巴黎人难得地早起了。
巴黎的冬天依旧寒冷,塞纳河上飘着薄雾,但拉丁区的街道已经苏醒。
报童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这个清晨最令人期待的消息:
“《现代生活》!最新一期!《泰坦号沉没》!雅克、露丝船头初吻!”
“雅克与露丝!法国男人与英国女人!马车激情,不可不看!”
“只要十五苏!错过就要等一周!”
圣米歇尔大道的拐角,一个裹着厚围巾的大学生把硬币塞进报童手里,几乎是抢过杂志。
他顾不上寒风,就站在路边翻开了封面,他的眼睛飞快扫过目录,直接翻到了《泰坦号沉没》。
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凑过来。他们都是索邦大学的学生,都等着看这期连载。
“快读!”一个戴眼镜的催促道,“上周停在哪儿来着?”
“停在雅克救了露丝,没让她跳海。然后他们分开了。露丝回去参加船长晚宴,雅克回统舱。”
“对,对。然后呢?”
“别着急,我们先去咖啡馆。”
钻进咖啡馆里,感受到温暖的空气,这个大学生才开始朗读这一期的连载——
【……露丝·迪威特布克特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邮轮的三等舱里。
即便她摘了自己的珍珠项链,头发也披散下来,但那身蓝色塔夫绸裙子,依旧让她显得格格不入。
三等舱先用声音淹没了她的感官。
不是小提琴四重奏,也不是钢琴独奏,只是嘶哑的手风琴。还有口哨声,拍手声,木鞋的踢踏声,男人们粗犷的笑声,女人们尖锐的喊叫,孩子的哭闹……
烟草味,汗味,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劣质啤酒的酸味,油腻的炖菜味,海水的咸腥味,几百人挤在狭窄船舱里的气味……
露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雅克牵住她的手。
这里没有隔间,没有包厢,只有成排的长木桌和长凳。桌上摆着锡制的盘子、杯子、酒壶。地上铺着粗糙的油毡,已经被踩得发黑。
现在正是晚饭后的时间。水手们换班了,移民们吃饱了,酒客们喝完了第一轮。手风琴手坐在角落的箱子上拉琴。几个年轻男女在空地上跳舞。
“他们在跳什么?”露丝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是爱尔兰的吉格舞,也可能是波兰的克拉科维亚克,或者是他们自己发明的舞。
这里有爱尔兰人,有意大利人,有波兰人,有俄罗斯人,有德国人,有法国人。每个人都带了一点家乡的东西。”
……
雅克从桌上拿了个锡杯,从酒壶里倒了半杯啤酒递给露丝。琥珀色的酒液上堆着厚厚的泡沫。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几个男人停下交谈,几个女人停止喂孩子,连手风琴手都放慢了节奏。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头等舱小姐会怎么做。
露丝接过杯子,没有犹豫,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味道苦涩,和她以前喝过的香槟完全不同。
香槟的酒液是淡金色的,气泡细得像慕斯,装在高脚的玻璃杯里,还要配上柠檬片。
但她咽下去了,而且没有皱眉。
……
雅克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跳舞的人群。
露丝的教养告诉她舞蹈要保持礼貌的距离,只能用手指轻触对方,旋转时裙摆要画出完美的弧线。
但这里完全不同。雅克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音乐越来越快。手风琴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跳舞的人们开始跺脚,每一下都重重踩在铁板上,发出整齐的轰鸣。
露丝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脚开始自己移动,跟着音乐的节奏转着圈,裙子飞扬起来。
她开心地大笑,声音很快淹没在更大的喧闹中。
有人用木勺敲打铁桶,制造鼓点;有人吹起口哨,为旋律加花。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嬉戏。
还有几个女人们拍手唱歌,歌词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露丝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头发散开了,金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颊绯红,眼睛里闪着光。
她这辈子从没跳过这样的舞,也没有这样跳过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音乐和这个搂着她的男人。
音乐终于达到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跳舞的人们停下来,气喘吁吁。露丝靠在雅克身上,大口呼吸。她能感觉到雅克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
读到这里,大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就连旁边其他听朗读的顾客也上来凑热闹,大家七嘴八舌——
“这一段写得太好了!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不是那种虚伪的体面!”
“露丝没有嫌弃啤酒劣质,她接受了。这象征英格兰僵化的贵族传统,必然被法兰西平民的活力所征服!”
“你们不觉得这太理想化了吗?统舱真有这么欢乐?移民可是要背井离乡去陌生的国家,真能这么无忧无虑?”
“这就是重点!莱昂纳尔不是要写纪实文学。他是在写寓言,关于生命本质的寓言!
统舱代表的是生命本身——混乱,嘈杂,但是真实,热烈,充满可能性;
头等舱代表的是死亡——秩序,安静,完美,但是冰冷,僵化,没有灵魂!”
“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注意到没有?雅克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只是想让露丝看看另一个世界。这种姿态本身就很法兰西——开放,包容,充满自信!”
……
柜台后面,咖啡馆老板一边擦杯子一边听顾客们讨论,含蓄地笑了。
每次莱昂纳尔的新上市,他的生意就能好上不少。人们争论着里的每个细节,咖啡一杯一杯地倒进肚子里。
在他看来,莱昂纳尔·索雷尔真是个聪明的作家。他知道怎么触动法国人心里最敏感的那根弦——
对“真实”的渴望,对“生命”的礼赞;当然,还有那种“我们法国人最懂生活”的文化优越感。
————————————
很快,的情节就前进到“船首拥吻”场景了——
【接下来的几天,泰坦号驶入大西洋深处。
船以二十二节的稳定速度向西航行,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航迹。
每天下午到傍晚,当卡尔·卡耐奇在吸烟室和男人们讨论股票和政治的时候,露丝就会溜出房间。
她会去船头。那里风最大,乘客最少。只有几个水手在检查缆绳,或者瞭望员在桅杆上的篮子里值班。
雅克通常在那里画画。
……
“想站到最前面去吗?”雅克突然说。
“什么?”
“船头的最前端,站在那儿,就像站在世界的边缘。”
露丝看向船头,那里最窄处只有一英尺宽,下面就是汹涌的海水。
站在那里,就像悬在半空,随时会掉下去。
……
“现在,张开手臂。”
露丝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双臂。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风托着她的手臂,轻盈,自由,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作了海洋的一部分。
“我在飞。”她轻声说。
“你一直在飞。”雅克说,“只是以前你不知道。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露丝睁开眼睛。眼前没有甲板、没有烟囱、没有缆绳……没有任何东西挡着视线。
她悬浮在了距离海面十一层楼高的空中。
露丝能看到夕阳慢慢沉入海平线,天空正从金色变成橙红,云彩被晚霞点燃了。
雅克的手臂从后面环着她的腰。
“这就是自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没有英国,没有美国,只有这里。
没有贵族小姐,没有穷画家,只有两个人,站在世界的尽头。”
……
他们的脸很近,夕阳的金光照亮雅克的脸。露丝看见他眼中的自己。一个她在镜子里从未见过的自己。
然后她吻了他。
这是一个短暂的吻,但露丝感到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海浪声,风声,船的马达声——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嘴唇。
……】
「勒梅尔书店」店主埃米尔·勒梅尔经营这家书店已经三十年了。他爱书,但更爱看读者们为书痴迷的样子。
今天下午,他的书店成了小型沙龙。十来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现代生活》。
没有椅子,大家就站着,靠着书架,坐在地上。
“船头那一吻……”一个年轻人叹息道,“我忍不住看了三遍。”
“我也是。”他旁边的朋友说,“那种描写——没有肉欲,只有爱情。那是一次真爱之吻!”
一个中年男人不以为然:“恕我直言,一个贵族小姐在公共场合与平民接吻,这实在有失体统。”
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立刻反驳:“体统?体统就是用来打破的!现在露丝终于自由了!那个吻就是自由的宣言!”
“但这是。在现实中,这种事很少发生。阶级的鸿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所以才是啊!让我们看到可能性,超越阶级、超越国籍、超越一切障碍的爱情是可以存在的!”
埃米尔店主站在柜台后,微笑着听他们争论,并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今天来的读者中,有很多女性,她们讨论时的投入程度,远超过以往任何一部,甚至超过在场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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