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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四章 唯有套路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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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苏录被李东阳这一埋汰,当场剧烈咳嗽起来。

    李东阳又好气又好笑:“行了,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脸上都咳掉粉了。”

    “我没装……”苏录瞥一眼一旁的入画,见她微微摇头,便知道师公在诈自己:“我是被口水呛着了!”

    “臭小子,好的不学,净学这些旁门左道。”李东阳见他不上当,没好气道。

    “不让学就别教……”苏录小声嘟囔。

    “什么都学就学废了懂吗?”李东阳吹胡子:“演得这么像!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活不长了,差点没心疼死!”

    “现在师公知道,孩儿那几次探病,是个什么心情了吧?真的是心如刀绞哇……”苏录一个劲儿地把战火往李东阳身上烧。

    “我那是真病了!”李东阳瞪眼道:“这一开春活过来了而已。”

    “那孩儿也是真病了。”苏录说着又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谁都别说谁了,说正事吧。”李东阳无奈摆了摆手。

    苏录这才神色一正,肃然道:“第四条,师公顾虑百姓不认银圆怎么办?还是那句话,这钱法主要是用来约束官府的,只要官府肯认,百姓就没有不认的道理!”

    说着他提高声调道:“所以银圆成败的关键在官府——只要官府不耍无赖,敢发、敢认、敢收,正德银圆就一定能在民间顺畅流通!”

    苏录抬眼深深望向李东阳,这才是他今日演这出苦肉计的真正原因——没有自上而下的官府背书与全力配合,再好的钱法,终究是一纸空文。

    而詹事府对官府的掌控力约等于零,所以必须有师公这位首辅大人的支持,钱法才能最终落地……

    李东阳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你继续说。”

    “最后一条,银圆含银不足一两的问题。说到底,钱,何必非得值钱呢?”苏录语出惊人道:

    “从汉武帝发白鹿币到宋朝的交子、前元的纸币,乃至本朝的宝钞,不过一张桑皮纸,哪怕官府当初只发不收,照样在天下流通了数十年,直到永乐年间,仍然能当钱使。这充分说明,钱币本身不必非得足值,还可以朝廷的信用背书,依然能得到天下万民的认可!”

    “如今宝钞形同废纸,贬值的根源并非纸本身不值钱,而是朝廷的信用彻底破了产。而银两充作货币,不过是朝廷信用崩塌后,民间自发形成的替代品。可堂堂天朝之货币,岂是这等不便之物?”

    “更致命的是,这等于把国家的货币命脉,完全交到了囤银的王公大户手里!国库穷得叮当响,财政半分腾挪的余地都没有。可那些缙绅富户,却能凭着窖藏的白银,操控物价、兼并土地、左右朝堂!”苏录越说越昂然,掷地有声道:

    “所以整顿钱法,重建朝廷的货币信用,把铸币与流通的主动权重新拿回来,这才是利国利民的百年大计啊!”

    李东阳静静听完苏录的慷慨陈词,良久才长叹一声,“你把大明钱法的病根,彻底研究透了。师公也不如你了……”

    他却又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告诫道:“可你别忘了孟子有言,‘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这话不是教你逢迎豪右,而是要你看清——大明的根基,从来都系于这些宗室藩王、勋贵世家、缙绅大户身上。你这新法,断了他们盘剥克扣的财路,撅了他们囤银居奇的根基,是实打实动了他们的利益呀!”

    李东阳愈发忧心忡忡道:

    “这些人就是朝廷百官,还下控州县乡里,织成一张笼罩大明的天罗地网。你真把他们全得罪了,到时候满朝都是弹劾你的奏章,再好的良法也给你骂成弊政!地方州县处处阳奉阴违,再妙的真经也给你念歪了!哪怕有皇上的支持,你的政令也出不了豹房。”

    “所以再好的法子,没有这些人的支持,别说推行天下,怕是连个试点都开不了张。到最后,你不止这一件事做不成,甚至可能身败名裂,沦为王安石第二……”

    苏录认真听完师公的劝诫,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多了几分灼热:“师公容禀,孩儿以为孟子所言‘巨室’,是能表率一方的贤达世家,不是如今这些囤银居奇、兼并土地、敲骨吸髓的国之蛀虫!”

    说着他忍不住下床起身,沉声对李东阳道:“历朝历代有为之君,哪个不是以抑兼并、挫豪强为固本之策?汉武帝行算缗告缗,唐太宗抑制山东士族,高皇帝整治江南富户!这些圣君雄主如此不约而同,是他们仇富吗?不是,是他们都看得通透——国恒亡于兼并,亡于巨室啊!”

    “如今大明的兼并已经严重到天下财税减半,贫富悬殊更是到了极点,这才酿成了如今的民不聊生,叛乱四起!师公五年前,在《通达下情题本》里的预言,分毫不差变为现实了!小王子还虎视眈眈在侧,再一味纵容退让,不敢招惹巨室,我们就要变成亡国奴了!”

    “是,我预言过今天……”李东阳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但我也预言过,眼下还没到亡国的时候。”

    “真等那时候就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师公!老子有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如今的大明,走的正是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绝路。富者田连阡陌、窖银如山,贫者身无立锥之地、家无隔夜之粮!”苏录情绪愈发激动道:

    “新的钱法不过是替天行道,何错之有?趁着还有机会,把大明拉回正道来吧,师公!”

    说到最后,他已是恳求了……

    李东阳默然良久。

    “的确,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救大明的正道。可师公也跟你说过,这事儿,你不能干,我不能干,谁干谁就得死……”他深深看着自己的好徒孙,眼底翻涌着沧桑与悲凉:

    “不要以为你有圣眷在身就可高枕无忧,君臣相得的例子不绝史书,商君之于秦孝公,王安石之于神宗,哪个不是君臣肝胆相照,始终如一,结果又如何?一个法成而身裂,一个骂名滚滚,仅以身免。”

    “若能有商君的结局,孩儿便心满意足了。”苏录淡淡道。

    “就算你有成仁之志,也得有商君变法的条件!”李东阳陡然提高了声调,怒气上面道:

    “太平年月,这些巨室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半分也动不得。唯有等天下大乱,烽烟遍地,他们的田宅被乱军焚毁,窖藏的金银被劫掠一空,朝野上下才会达成共识,再不改弦更张就要国破家亡了。到那时候,才有机会革旧布新,给大明再续上一百年的国运。”

    说着他拉住苏录温暖有力的手,苦口婆心道:“弘之,你是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六首状元,美名满天下,脚下是坦荡青云路,何苦非要走这条刀山火海的绝路?师公拦你不为别的,是怕你把自己的性命,白白葬送在这吃人的泥沼里啊!”

    苏录闻言也默然良久,方幽幽反问:“那当年,师公为什么不跟着刘谢二公一起致仕?”

    李东阳一怔,眼中满是怅然道:“都走了,这朝堂怎么办?这大明怎么办?”

    “是啊!”苏录便用他的话,字字铿锵回答道:“都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这大明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重蹈晋宋的覆辙吗?”

    李东阳闻言又气又叹,终是红了眼眶:“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不都是师公带的好头吗?”苏录笑道:“孩儿一直觉得,当初您只身留下来很帅气。”

    一句话终于给李东阳整泪崩了,他四十五度角仰望窗外,深吸了好几次气,才把泪水收了回去。

    好一会儿,李东阳整理好心情,转头按住苏录的肩头,声音里满是疼惜与纵容道:

    “孩子,师公垂垂老矣,名声也毁于一旦,怎么都无所谓了。可我是真心盼着你,能平平安安一辈子,无灾无病到公卿。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真要走这条路,师公陪你一起闯!”

    苏录也红了眼圈,重重点头道:“是,孩儿定会再三思的。我们现在只是在顺天府先做试点,若是行不通,便立刻收手。”

    “行吧。”李东阳终于点了头,便朗声道:“户部顺天府那边,我来帮你摁住了!”

    苏录如释重负,再度躬身行礼,前所未有地情真意切道:“多谢师公!”

    “咱爷们客气啥?师公也求你个事儿呗?”李东阳笑道。

    “呃……师公请讲。”苏录咬牙道。

    “也不是别的事儿,你能不能跟皇上商量商量?”李东阳便婊婊道:“既然要改革钱法,那以后俸禄折色就别发钞了,改发银圆呗?让牲口拉车之前,还得先喂饱了草料不是?你不能指望一帮穷得惊天动地的官吏,能给你好好干活不使绊子啊。”

    “成!师公都发话了,孩儿一定跟皇上说!”苏录点头应下,这其实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而且用银圆发折色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苏录没直接写进钱法里,就是留给师公讨价还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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