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望海之谋

    巡抚衙门可给予一定的关税优惠，优先通关等政策扶持，并承诺提供一定程度的官方保护，如巡检司护航。

    商行利润，按股分红，并需额外缴纳一笔特许经营费充实试点经费。

    这实际上是将部分最大的民间海上资本，以利益为纽带，与官方新政深度绑定，化潜在的抵抗者为合作者与既得利益者，并为其他观望的海商树立一个合法贸易更赚钱的鲜活榜样。

    赵明远经过深思熟虑，并暗中请示了皇帝，得到默许后，同意了这一计划。

    赵明远亲自南下上海，以其皇商加驸马的超然身份主持筹办。

    “松江互贸商行”的成立，在东南海商圈中引发了地震。

    许多人看到了与官方合作，走阳光大道的前景，开始主动接触市舶司，咨询合规事宜。

    效果是惊人的。

    原本因整顿和清丈而有些沉寂的上海浦，迅速重新喧嚣起来，且秩序井然。

    合法报关的商船数量逐月攀升，不仅有来自日本、琉球的铜、硫磺、倭刀，来自南洋的香料、苏木、胡椒，甚至开始有零星搭载着佛郎机商人的船只，小心翼翼地前来试探，带来了迥异于东方的玻璃器，自鸣钟，乃至粗糙的世界地图。

    交易的活跃，直接反映在市舶税收上。

    根据巡抚衙门直属的账房统计，在上海县清丈完成后的第一个完整月份（景和四年四月），上海浦市舶司征收的各类正税，附加及特许费，总额便突破了 四千两白银（这已远超清丈前上海县全年的田赋杂税总和）。

    随着夏季贸易旺季到来，商船愈发云集，这一数字如同被海潮推动般节节上涨，五月，五千五百两。

    六月，七千两。

    到了九月秋汛，更是直逼 一万两 大关！

    这还不包括松江互贸商行缴纳的特许经营费以及合法贸易带动下，码头仓租、牙行佣金、民夫脚力、乃至城内酒肆客栈等相关行业的税收增长。

    每月真金白银的税收报表，连同上海浦日益繁荣、商旅辐辏的景象报告，被秦思齐以密折形式，源源不断送往北京。

    数字是最有说服力的语言。当景和帝和内阁阁老们看到上海县一个月市舶税收便可达万两，一年便是十数万两，那种震撼与欣喜，远非任何华丽的奏章所能比拟。

    户部尚书杨继更是老怀大慰，北边军费，各地灾赈的捉襟见肘，似乎因此看到了一线曙光。

    秦思齐在奏折中冷静分析，此乃“规范管理、去弊兴利”之效，并谨慎建议，上海模式或可在沿海条件相若，且原有走私较为猖獗之其他港口，审慎择地试行，以广开利源，充盈国库。

    这一次，朝廷的反应迅速而积极。皇帝朱批：“卿所言开海事，深合朕意。上海之效，朕已悉知。可着卿相机择地推行，务求稳妥实效。所需人事调配，朕与内阁当为卿后盾。”

    杨首辅也私下写信，称赞他“善抓要害，于不动声色间开辟利源”，并暗示，只要能源源不断为朝廷输血，一些关于土地改革的非议，中枢可以帮忙压制。

    有了皇帝和内阁的明确背书，秦思齐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不再犹豫，开始将开海的第二步付诸实施。

    选择新的试点港口，他极为慎重。首要标准是地理条件优越，有天然良港或重要河口。

    其次，原有走私基础活跃，说明有贸易需求和民间资本。

    地方势力相对单纯，或可借力打力、易于掌控。

    必须有可靠得力之人坐镇。

    经过仔细筛选与权衡，他最终选定了三处：浙江宁波府定海县（今宁波镇海）、福建泉州府晋江县（泉州港）、以及广东广州府东莞县（黄埔港）。

    这三地，历史上都曾是重要贸易口岸，民间海事基础雄厚，且目前走私情况均较严重。

    人选方面，他再次展现了布局的长远与大胆。

    他保奏在上海县表现出色，对开海事已积累丰富经验的张成，升任松江府海防同知，仍兼管上海市舶司，总揽松江一府开海事宜，这既是酬功，也是稳住上海基本盘。

    同时，他从自己早年培养、如今已分散在各地为官的同年、门生中，遴选了三位干才。

    为了确保新试点能迅速打开局面，秦思齐奏请朝廷，赋予这三处新试点港口与上海类似的市舶管理自主权与税收优惠期，并允许他从巡抚标营及上海巡检司中，抽调部分骨干，分赴三地，帮助训练当地巡海民壮，搭建初步的稽查框架。

    还让赵明远以松江互贸商行的经验，私下牵线搭桥，引导部分有实力的海商，将业务适度向新开口岸分流，带去成熟的贸易网络和资金。

    皇帝的旨意和吏部的调令飞快下达。

    张成欣然领命，感觉肩头担子更重，却也雄心勃勃。而三位新任知县，则是在震惊与激动中，接到了这非同寻常的任命。

    这既是莫大的机遇，可直接参与朝廷最重视的新政，前程似锦。

    也是巨大的挑战，要去陌生的港口，开辟新局，风险莫测。

    但秦思齐的声望，朝廷的支持，以及上海实实在在的税收榜样，给了他们充足的勇气。

    景和四年的深秋，当江南稻谷归仓，寒意初显时，一场由秦思齐策划、皇帝背书、以上海为蓝本的“开海”浪潮，开始悄然向东南沿海的另外三个战略要点扩散。

    新的市舶司章程在定海、晋江、东莞张贴，新的码头修缮工程陆续启动，新的海关吏员和巡检队伍开始组建……

    秦思齐坐镇南京，通过加密的信道，与张成及三位新任知县保持着密切联络，遥控指挥，协调资源，解决难题。

    秦思齐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稳固了上海这个金角之后，又开始在东南沿海布下新的银边。

    海风带来的，已不仅仅是咸腥的气息，更有一股属于白银时代的潮润与悸动。

    帝国的财政血脉，正在这面向大洋的窗口，被悄然拓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