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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开信纸,研墨润笔,这是秦思齐守制以来,第一次提笔回复:
“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垂问山林,臣感激涕零,不知所言。臣本愚钝,昔年妄言,几陷罪戾,蒙先帝(指永靖)及陛下宽宥,得全首领,归守苫块,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两年陇亩,粗识稼穑之苦。终日惕厉,稍知补过之艰。今陛下嗣登大宝,锐意图治,思贤若渴,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臣虽驽钝,然受国恩深重,岂敢以山林久居,遂忘阙廷?倘蒙陛下不弃,使拾遗补阙于万一,臣必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然臣久处僻壤,恐识见迂阔,不合时宜。且丁忧期满,亦需依制赴部候旨。伏乞陛下圣裁。”
秦思齐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表达了愿意效力的意愿,同时将程序拉回正规。
先依制回吏部报到,听候朝廷安排。
这既符合规矩,不授人以柄,也为自己留下了观察和转圜的余地。最后,他写道:
“陛下‘疏浚引流’之喻,臣深以为然。河清海晏,固臣所愿;疏淤导滞,亦臣之责。惟愿陛下总揽乾纲,明辨忠佞,则贤才必集,弊政可革,盛世可期。臣于草莽,遥祝圣安。”
回信密封好,交给那位仍在等候的密卫。
密卫接过,施礼后迅速离去,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秦思齐送走信使,没有立刻回庐。秦思齐再次走到母亲坟前,拔去几茎新长的野草,静静地站了许久。
山风浩荡,林涛阵阵。两年多的蛰伏岁月即将结束。
景和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施州卫的山野间,冻土酥软,溪水欢腾,不知名的野花顶着残雪,星星点点地绽放在向阳的坡地上。秦思齐孝庐旁母亲坟头的青草,已是第三度返青,郁郁葱葱,几乎要将朴素的墓碑掩去大半。
守制的第二十七个月,终于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个月的清晨,秦思齐如常早起。他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素色麻衣——这已是守孝末期较简的服制。打来清凉的溪水,细细擦拭母亲的墓碑。指尖拂过冰凉的青石,那上面镌刻的“显妣秦母刘氏孺人之墓”几个字,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论是酷暑蚊蚋,还是寒冬风雪,他几乎每日都会在此驻足片刻。最初的悲痛欲绝,渐渐沉淀为一种绵长而深刻的思念,与这山野的晨昏暮霭、四季轮转融为一体。如今,这份陪伴即将告一段落。
“母亲,”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山间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有些飘渺,“儿子……孝期将满了。” 话一出口,心头便是一阵酸涩的悸动。这三年的沉寂,不仅是礼法的要求,更成了他逃避外界风雨、舔舐内心创伤、同时也是蓄力思考的壳。一旦离开这片坟茔,离开这相对纯粹的山村,他便要重新踏入那个曾让他遍体鳞伤、又令他无法彻底放下的复杂世界。
他默默摆上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碟新采的野菜,一碗清粥,几枚野果。没有香烛,因为守制期最后的礼仪规定,孝子应在“禫祭”(除服之祭)后方可恢复正常祭祀。他只是在墓前肃立良久,将这三年的心境、对新帝来信的回应、对前路的思量,在心里默默禀告。晨风拂过,坟头青草摇曳,仿佛母亲无声的颔首。
接下来的日子,“禫祭”的仪式按部就班进行。这是在守制期满、正式除服前最重要的一场祭祀。秦思齐提前斋戒沐浴,在族长和几位族老的见证下,于母亲坟前设下正式的祭案,奉上牲醴(简单的肉食和酒),诵读早已写好的祭文。祭文不再像初闻噩耗时那般悲恸欲绝,而是充满了对母亲一生艰辛的追忆、对未能尽孝床前的愧悔,以及“服制既终,哀慕永存”的承诺。诵读到最后,“儿思齐谨以清酌庶羞,祗荐禫事……呜呼哀哉!尚飨!”他的声音虽平稳,但眼角终是湿润了。仪式结束,他在众人协助下,缓缓脱下穿了二十七个月的孝服,换上预备好的青色常服(尚未能穿官服或鲜艳颜色)。那一刻,身体仿佛骤然一轻,而心头的某种重负,却似乎并未随之卸去。
除服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在白湖村及周边学子圈中荡开涟漪。村中族人纷纷前来道贺兼送别,话语间多是“秦先生苦尽甘来”、“必将重新大用”的吉利话。而学堂里的气氛,则复杂得多。
三年时间,秦思齐这独特的“陇亩学堂”已送走了两批短期求学者,而核心坚持下来的,如周墨、李文田、石勇、沈默等十余人,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师生关系。他们一同劳作,一同辩论,一同经历了国丧、叛乱、新帝登基等外界的风浪冲击,又在秦思齐的引导下,于山野之间思考着经世济民的道理。如今,引路者即将离去,这群大多出身寒微、前途未卜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不舍、迷茫以及对未来的忐忑。
秦思齐能感受到这种情绪。最后这几日的讲学,他不再教授新的内容,而是将众人召集到祠堂空屋,进行了一次次总结与恳谈。他逐一评点每个人的长处与不足,指出他们未来可能的道路:周墨心思缜密,长于析理,可深入经史,亦可佐理刑名;李文田对民间疾苦体察最深,性格坚韧,若为亲民之官,当能有所作为;石勇通晓武事,性格果毅,于边务兵备可多加留意;沈默观察敏锐,善于从细微处见全局,宜培养洞察与谋划之能……
“学问,不只在于书本,更在于脚下泥土,眼中民生,胸中丘壑。”秦思齐环视着这些面色肃穆的年轻面孔,缓缓道,“我在此三年,所能教予诸君的,并非高官厚禄之捷径,亦非惊世骇俗之秘学。无非‘务实’、‘知本’、‘慎独’六字而已。务实,则不好高骛远,做事根基牢;知本,则不忘民为邦本,为政方向明;慎独,则处静室而不欺心,临利害而不失节。此去,无论尔等是继续科举,还是佐幕行商,甚或归耕乡里,望能常思此六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深沉:“外界天地广阔,亦风波险恶。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各有其规则与艰辛。望诸君保有在此间磨练出的这份沉静与务实,不随波逐流,不媚俗苟且。他日若有缘相逢,愿见诸君皆能不负所学,不愧本心。”
说罢,他起身,向这些学子郑重作了一揖。学子们慌忙避席,纷纷跪下还礼,不少人已红了眼眶。周墨声音哽咽:“先生教诲,学生等必铭记于心,终生不忘!祈愿先生一路顺遂,早日重展抱负!” 其余人亦跟着叩首,祠堂内一片唏嘘。
除服后,秦思齐还需完成一系列官方手续,才能正式结束丁忧状态,等待朝廷的“起复”任命。他首先亲笔撰写“起复呈文”,详细陈述自己丁忧起止日期、守制情况,表达“哀慕虽切,犬马思报”的意愿,恳请吏部依例核查,并转呈皇帝定夺。这份呈文,需递交给施州卫的官府,由他们层层转呈至湖广布政使司,再送达北京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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