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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折送出后,秦思齐并未放松查账,反而督饬王御史等人加快了进度,对一些盐引流转异常,课银亏空明显的环节,追问得更紧。然而,与此同时,他对盐商、官员的“社交”态度,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他对几位领头捐输的盐商,通过中间人表示了赞赏,称其顾全大局,忠义可嘉,虽未亲自接见,但释放的善意已足够明显。
其次,对于盐运司,扬州府衙一些官员递上的邀请巡抚视察盐场,观摩漕运,鉴赏本地风物的请帖。
秦思齐不再是全部拒绝,而是选择性接受了其中几份看起来相对无害的。
这一变化,立刻被官场中的老油条们解读。
秦巡抚收了钱,和上报了,开始接帖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巡抚大人也是明白人!
查账归查账,那或许是给朝廷,给皇上看的姿态,但私下里,规矩还是可以讲的,人情还是可以论的!
紧绷了半个月的弦,似乎骤然一松。
一种自己人的错觉,开始在部分官员心中弥漫。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手脚不干净的人,更是长长舒了口气。
既然是自己人了,那么有些常态便可以恢复了。
官场应酬,人情往来,乃是题中应有之义。
于是,送往巡抚行辕的请帖不仅数量激增,内容也愈发丰富多彩起来。
今日是盐运司某判官在西湖画舫设诗酒小会,明日是扬州某富商在私家园林办荷花宴,后日又是地方士绅联名邀请鉴赏新得的唐宋古籍…
秦思齐来者不拒,只要时间不冲突,便带着林静之或一两名随员前往。
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观察着,偶尔举杯示意,脸上带着满意享受的笑意。
于是,场面便愈发热闹起来。
西湖的画舫上,丝竹悦耳。除了美酒佳肴,还有从苏州请来的清吟小班弹唱助兴。
盐运司的判官借着酒意,指着舫外璀璨的夜景,慨叹:“如此繁华,皆赖盐利滋养。下官等虽居微职,亦知护持此业之责。只要上下同心,勿生事端,这银子便如这湖水,源源不绝。”
说罢,亲自为秦思齐斟酒,酒杯底下,赫然垫着一张轻薄却坚韧的桑皮纸,那是城外一处精致别院的地契。
秦思齐目光扫过,不动声色,举杯饮了,将地契收下,温言道:“赵判官盛情,本官领了。”
富商的私家园林荷花宴,更是极尽奢靡。
园中不仅有名贵荷花数百品,更有从岭南快马运来的新鲜荔枝,西域传来的晶莹葡萄。
宴席所用器皿,非金即玉,连漱口的盂盏都是官窑秘色瓷。
不经意地展示书房中收藏的古人字画,其中一幅据称为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摹本(虽为摹本,亦价值连城),表示:“久闻秦大人书法精妙,此帖留于俗商之手,恐蒙尘垢,唯有德者方能宝之”,言语间,馈赠之意昭然若揭。
秦思齐站在那幅字帖前,凝视良久,手指虚抚过纸面,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欣赏。
对那殷切的富商道:“确是神品。然本官俸禄,买不起一隅。若是借观数日,倒可使得。”
最让秦思齐大开眼界的,是一次看似寻常的鉴赏古籍之会。
主人是位致仕的翰林,清誉颇著,雅好收藏。
席间展示的宋版书、孤本手稿,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酒过三巡,老翰林酒意上头,唤来家姬献艺。
那女子抱琴而来,身姿窈窕,面覆轻纱,仅露出一双剪水秋瞳。琴声淙淙,如泣如诉。
一曲终了,女子揭下面纱,露出一张绝色容颜,老翰林抚掌笑道:“此女乃老夫偶得,不仅容颜殊丽,更通诗书,善解人意。留在老夫处,不过明珠暗投。秦大人为国操劳,身边正需知冷知热之人照料起居…”
秦思齐放下酒杯,看着美女笑着道:“老翰林美意,本官愧不敢当。本官奉旨巡抚,职责重大,日间案牍劳形,夜间亦需清静,以思政务。如此佳人,还是留在府上,陪伴老大人颐养天年为好。”拒绝得干脆,却依旧未露怒色。
一次次赴会,一件件雅贿,秦思齐乐在其中,由各色人倾情演出的巴结腐蚀大戏。
细心记下每一次宴请的时间、地点、做东之人、在场陪客、所呈雅物。
那些地契、珍玩、美人的描述,甚至席间某些官员“酒后真言”透露的官场秘辛、利益勾连,都被他悄然记在心中,回到行辕后,便立刻默写于特制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符号标记的密册之上。
林静之对此忧心忡忡,私下劝道:“思齐,常走河边,终会湿鞋。且这些人见你喜欢,只会变本加厉。”
秦思齐抚摸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密册:“静之兄,不深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越是放肆,露出的马脚便越多。”
在秦思齐各自施压下。自愿捐输助建新都的银两数额不断攀升六十万两、八十万两、一百万两…被分批加急押解进京,送入皇帝的内帑。
盛夏转为金秋,秦思齐并未在扬州恋栈不去。
当捐输总额突破一百五十万两,各方势力似乎逐渐适应了这位巡抚查账施压,收钱默许的节奏,甚至开始试探性地提出一些请求。
比如对某几笔陈年旧账高抬贵手,或是对某位懂事的盐场大使稍加照拂时,秦思齐却出人意料地决定动身了。
九月初,巡抚行辕发出通告:钦差将巡视淮安、通州、泰州等盐场及漕运关隘,实地察访盐产、储运、课征实情。
此举合情合理,无人可以反对。但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这位巡抚,收了那么多钱,怎么还不安生?还要往下查?
秦思齐的巡行,并非走马观花。
在淮安,深入最大的富安盐场,不顾盐场大使和当地官员的劝阻,执意走进气味刺鼻的灶户聚居区,与衣衫褴褛、面色黝黑的煮盐工交谈,询问工钱、口粮、盐课摊派。
在通州漕运枢纽,他登上漕船,查看货载清单,与老漕工攀谈,了解沿途关卡常例多少。
在泰州,他调阅了近三年盐引支取与课银上缴的比对档案,一坐就是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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