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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瀚,原户部主事,后外放,通钱谷,拟任同知。还有数人,或为知县,或为州同知,或为闲散候补官员,皆与秦思齐有同年之谊或旧部之情,被计划安排到松江府及上海县的同知、通判、主簿乃至关键胥吏位置。
“你这是……要打造一个‘秦氏班底’去闯上海滩啊。”
赵明远放下名单,眼神复杂:“此举甚险!极易授人以‘结党营私’、‘把持地方’的口实。杨阁老能允?”
“这些人,是近年与我书信往来、探讨实务,志趣相投。他们并非我的私属,而是认同革新之志,愿意为朝廷试一试这条险路的同道。
用他们,总比用那些因循守旧,或与地方势力瓜葛已深之人,更能贯彻朝廷意图。此事,我会在面圣和阁部会议时,坦然陈情,请旨特简。”
赵明远知道秦思齐已思虑周详,便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你速速写信。我在江南也有些许人脉耳目,届时或可为你等提供些许消息便利,但切记,涉及具体政务,尤其是触犯豪强之举,万不可假我之手,以免牵连更广。”
这是划清底线,也是保护彼此。
秦思齐拱手:“多谢明远!此事我自有分寸。”
赵明远离去后,秦思齐重新铺开信纸,斟酌词句,开始给名单上的同年旧识一一写信。
信中,他并不讳言上海试点的风险与艰难,但更着重阐述此举对于清理积弊、纾解民困、探索国朝财政新路的重大意义,以及陛下与阁老的关注。
询问对方的意愿,言明若肯同行,必将面临巨大压力甚至仕途风险,但亦是在做一番不负平生所学,无愧黎庶苍生的事业。每一封信,他都写得极其认真,推心置腹。
信使带着这些承载着重大抉择的书信驰往各地。
等待回音,秦思齐表面平静,内心却时刻悬着。
所幸,半月之后,回信陆续抵达。
林静之回信直言:“早欲一展胸中块垒,涤荡污浊,今得思齐兄举荐,陛下阁老信重,敢不效死力?”
张成的信则坚定表示:“但能为民做一二实事,纵刀山火海,亦当往前。”
其余如赵晴楼、李文瀚等人,大多回信踊跃,愿附骥尾,共担艰险。
亦有少数一二人,回信委婉推拒,或言家中有老需奉养,或言才疏恐误大事。
秦思齐理解其难处,并不强求,心中那份改革核心团队的名单,却也随之清晰,坚定起来。
就在他紧张筹备,联络各方之际,宫中的旨意终于正式颁下。
这一日,宣旨太监来到赵府,当众开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原任南京户部尚书秦思齐,性行淑均,才堪经济,丁忧守制,克尽孝诚。今服阙起复,允宜擢用。兹特命尔官复原职,仍任南京户部尚书,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衔,巡抚应天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尔其益矢忠勤,澄清吏治,抚绥军民,兴利除弊,以副朕委任至意。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满院寂静,旋即又响起低低的惊叹与道贺声。
秦思齐伏地接旨。不仅仅是官复原职(南京户部尚书),更加衔左副都御史,拥有了监察弹劾之权。最关键的是巡抚应天!
应天巡抚,管辖范围包括南直隶的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安庆等十府及徐州、广德州、和州等地,乃是江南最核心、最富庶、也是改革阻力可能最大的区域!
且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可谓军政、财政、监察大权在握,比之单纯的南京户部尚书,权势与责任都不可同日而语。
皇帝和内阁,这是将江南改革的重担与期望,连同巨大的权柄与风险,一并压在了他的肩上。
宣旨太监笑容满面地搀起秦思齐,低声道:“秦抚台,陛下另有口谕,请您明日西苑再见。几位阁老也会在场,商议具体方略。”
次日,秦思齐再次踏入西苑暖阁。此番气氛与上次又自不同。除了景和帝,首辅杨文涛、次辅及另外两位阁臣皆在。小小的暖阁内,汇聚了帝国最高决策层的数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秦思齐行罢礼,景和帝赐座,开口道:“先生,巡抚应天的旨意,你已接到了。上海试点之事,杨阁老已详细奏闻。今日召卿与诸位阁老共议,便是要定下方略。你有何具体筹划,尽管道来。”
面对皇帝和全体阁老,秦思齐知道这是最后定策,也是争取最大支持的关头。
将这几日深思熟虑的方略条分缕析,从容奏对:
“陛下,诸位阁老。臣受命巡抚应天,主持上海试点,敢不竭虑尽忠。
臣之筹划如下:其一,人事为要。请以黄州知府林静之调任松江知府,起复原淳安知县张成为上海知县。此二人,臣可保其忠勤任事、熟知民情、不畏艰难。同时,请准臣遴选一批志同道合、通晓实务之官员,充实松江府及上海县佐贰僚属关键职位,如推官、县丞、主簿等,以确保政令贯通,如臂使指。名单在此,恭请圣览。”
将一份预备好的名单恭敬呈上。
杨文涛接过,与几位阁老传阅,低声交换意见。景和帝也仔细看了,问道:“这些人,秦卿可都联络过了?是否愿意赴此艰险?”
秦思齐坦然道:“臣已去信询问,多数回复踊跃,愿为国试法,为民请命。少数亦有难处,臣不敢强求。具体人员,可再由吏部核实,陛下降旨特简。”
杨文涛微微颔首:“用人不疑。陛下,老臣以为,秦抚台所荐人选,可基本依议。非常之事,当有非常之选。吏部可速办调任、起复事宜。”
皇帝点头允准:“可。吏部即刻办理,旨意要明发,昭示朝廷革新决心。”
秦思齐继续道:“其二,权责需明。上海试点,事属开创,牵涉甚广。
请陛下明旨,授予松江知府林静之、上海知县张成及主要佐贰官员 ‘专奏之权’ ,凡试点相关事务,可密折直呈陛下及内阁,同时抄送臣处。
遇地方豪强阻挠、胥吏作梗、或突发事端,准其 ‘先行处置,事后详报’ ,以免贻误时机。同时,请准臣以巡抚身份,协调南直隶相关卫所,酌调少量军兵,以备弹压可能之骚乱,但严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
这一条涉及权力下放和武力后备,几位阁老神色更加严肃。
次辅沉吟道:“专奏之权,可防信息壅蔽,亦显信任。但先行处置之权,需慎之又慎,须明确界限,以防擅权。至于调动卫所兵丁…恐引物议。”
秦思齐早有准备:“次辅大人所虑极是。先行处置之权,可限定于‘清丈田亩遭遇暴力抗法’、‘新税则推行遭蓄意破坏’、‘关键胥吏公然罢牒要挟’等明确情形,且事后必须详陈缘由、证据,接受核查。
调动卫所,仅为威慑与应急,人数不过一二百,由可靠将领统带,驻扎城外,非有臣与林静之联署调令,不得入城。且可明发告示,宣示朝廷整顿决心,保护守法百姓,只针对不法之徒。”
杨文涛看向皇帝,见景和帝目光坚定,便道:“老臣以为,秦抚台所议周全。非常之事,当予非常之权,但需严加框范。可准其所请。”
皇帝最终拍板:“准奏。具体条款,由内阁与秦卿细化,形成章程明发。”
“其三,预算与考成。试点推行,必有开销,如增派人手薪俸、绘制鱼鳞图册、张榜宣示、乃至可能的抚恤等。请陛下敕令户部,单列一笔‘上海试点专项钱粮’,由臣巡抚衙门直接掌握调度,不经地方藩库,以免掣肘。
数额不必巨万,但需及时、足额。同时,试点官员之考成,请单独评议。
未来三年,不以寻常钱粮完纳为标准,而以 ‘清丈田亩完成度’、‘新税则推行平稳度’、‘民生舆情变化’、‘府库增收节支实效’ 等为核心指标。优者超擢,劣者严惩,中立观望者亦需调整。”
这一点关乎钱和官帽子,是驱动改革的核心动力。
阁老们商议片刻,均觉合理。户部尚书(已由杨继接任)也在场,当即表示会全力配合,确保专款专用。
整整一个下午,暖阁内的商议细致而深入。
从人事任免、权责划分、应急预案,到可能的舆论引导、对反对势力的分化策略,乃至第一批清丈田亩的重点区域选择,都进行了反复推敲。
景和帝大多数时候凝神倾听,关键处做出决断,显示出对新政的极大关注与支持。
当夕阳西斜,议事终于告一段落时,秦思齐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皇帝最后勉励道:“先生,江南之事,朕与朝廷,托付于你了。上海试点,关乎国运革新之机,望卿与林静之、张成等,同心协力,稳扎稳打,为天下先。朕,静候佳音。”
秦思齐伏地,叩首:“臣,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辱朝廷使命!”
走出西苑,暮色已浓。
吏部的调整文书将如雪片般飞向各地,林静之、张成、赵晴楼、李文瀚…将陆续汇聚到黄浦江畔那座即将风起云涌的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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